北极熊的传说

——竹子的传说偏章

北之极边，北极熊。

雪白的身子，雪白的银世界，雪白的阳光。

雪白的，北极熊。

北极熊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从它出生有记忆开始，它就一直生活在这个雪白得几乎没其它颜色的银色国度。

它习惯了永恒的孤寂，习惯了安静。

习惯了，风给它带来的故事，带来的传说。

——有关竹子的传说，有关燕子的传说。

风，已不知有多久未曾吹起。

有关竹子和燕子的那些故事，却如种子般在北极熊心里生了根，开了花。

北极熊不知道竹子与燕子的传说是否已经结了果，是否有了个完美的结局。

当风来的时候，并没有带来故事的结局，却带来了一个消息。

——在冰川的那一面，有一头狼，雪狼。

——同样享受着高傲得孤寂的雪狼。

北极熊有点意外。

它甚至从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跟它一样生活在寂寞国度的动物。

风说，或许，你可以去创造一个传说。

一个属于自己的传说。

北极熊出发了，朝冰川的另一边。

北极熊带着两个故事，一种心情朝冰川的另一边出发了。

在它有限的生命里，唯一装着的，就是那两个让人叹息的故事。

还有那种，孤寂得如冰似雪般的心情。

越过一座座小冰山，穿过一道道小冰河。

北极熊不知道爬了多久。

当它到达冰川的另一面时，它失望了。

依然是那种安静得让人窒息的孤独与寂寞。

绚丽得有点狰狞的冰石在极光照射下闪着白炽的光芒。

北极熊一声长叹，叹落了冰花些些。

北极熊的叹息，惊动了此间的领主。

——雪狼。

雪狼自冰石后方的冰洞里转了出来，狞厉的眼里喷出喷怒的光。

北极熊眼里充满着警惕的敌意。

对峙。

又不知过了多久，雪狼与北极熊的目光慢慢变得柔和，直至，敌意完全消失。

——是长期的孤独磨光了它们的凶残本性，还是极度的寂寞磨平了它们的斗志？

北极熊不知道，雪狼更不知道。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猜想，北极熊慢慢地靠近雪狼，趴下。

在雪狼的身畔趴下，雪狼犹豫着，终于矮下身子，紧紧地依偎在北极熊的身边。

——你知道竹子么？

——不知道。

——你知道燕子么？

——不知道。

——你明白爱情么？

——不明白。

于是，北极熊请来了风。

请风讲述那两个它已听过千几百遍的故事。

风，低声呢喃着，叙述着那两个它已经讲过千几百遍的故事。

雪狼几乎睡着了，它几乎想做梦。

多少年来，它有多想能好好地做一个梦，一个就如此刻般温馨的梦。

温驯的北极熊，冰冷的亮光，亮白的雪天一线。

这一切，都足够让雪狼做上一个美好的梦。

就在雪狼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它忽然警惕地竖起双耳，直立起身子。

北极熊也察觉到了靠近的危险气息。

北极熊高大的身躯挡在雪狼的前面。

雪狼急促地用力咬着北极熊腿上雪白的毛，大力地往冰洞里拽。

——快回洞里，雪豹就来了。

——雪豹？

——雪豹，此地的真正霸主，无人能敌。

——我不走，为了我们以后生活的平静与幸福，我不走。

——你会后悔的。

——不把它们击败赶走，我才会后悔。

雪狼无奈地看着北极熊，松口叹息着返身入洞。

只有它，才明白雪豹的可怕。

一头雪豹，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一群。

一群的意思是，大于或等于三只。

当北极熊看着出现在它面前不停低吼着的六头雪豹时，它才明白雪狼所指的可怕是什么。

北极熊没有后悔，为了雪狼，为了爱情，为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它没有后悔，也来不及后悔。

——当你遇到危险或困难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征服它，超越它。

多年后，风想起北极熊与雪豹一战后问了北极熊这个问题。

征服它，超越它。这就是北极熊的答案。

对峙多时，身躯较为高大的领头雪豹终于低咆一声，发出攻击命令。

六头雪豹霎时间一涌而上，露出狰狞的利牙，伸出如刀利爪。

扑、咬、缠、撞。

北极熊慌乱地应对着雪豹群的袭击。

慌乱中，那头最小的雪豹一跃跃过豹群上方飞扑北极熊，两前爪卡在北极熊背面双肩上，张口，朝着北极熊的后颈处咬去。

腥红色的血顺着脖子流下。

北极熊一声长吼，反掌撞向搭在它背后的小雪豹，小雪豹紧紧咬着不放，领头的雪豹趁机一口咬在北极熊的小腿上。

清脆的声音，骨折的痛楚，瞬间入侵北极熊的大脑。

极度的痛，彻底激发了北极熊的凶残本性战斗本能。

反掌再一抓，抓住咬着后颈的小雪豹，集中力气一掌拍中小雪豹，小雪豹的头颅应声而裂。

北极熊抓起已死小雪豹的一条后腿，示威般地咆叫着，突然，另一只手抓住小雪豹另一条后腿，用力一撕。

雪肉纷飞，五脏六腑散落四处，染红了冰雪极地。

血，已在北极熊的后颈上，小腿上，掌上凝结成暗红色的冰。

北极熊怒目横瞪余下五豹。

剩下的五只雪豹半弓着身子，眼里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惧，悄悄地，悄悄地往后退。

北极熊把全身力量灌注于未伤的腿，突然发力往雪豹群里一撞，一头撞中一只躲闪不及的雪豹。

撞飞的雪豹摔落在冰地上时，全然没了气息。

剩余四豹见状，顿作劳鸟纷飞，四处逃窜。

天地间，又恢复了平静，剩下的，只有北极熊粗重的喘息声。

雪狼走了，在北极熊与雪豹开战的时候。

它几乎已认为，北极熊一定会败，一定会成为雪豹的口中餐。

雪狼矗立在冰山顶上远眺着混身是伤的北极熊时，不知眼泪为何物的雪狼眼中流下了晶莹的液体。

雪狼很想回去，回去北极熊的身边。

但它知道，它已经回不了头，在它转身离北极熊而去的那一刹那。

北极熊拖着断腿四处寻找雪狼的身影。

进了冰洞又复出，雪狼，已消失了踪影。

当北极熊站在冰川洞口悲嘶，极力四望的时候。

它终于看到了雪狼。

它看到了，雪狼的背影。

转身离去的背影。

北极熊垂下了头，静静地。

静静地，直立着。

——你后悔不？

——我不后悔，我甚至以那一战为荣。

后来风问北极熊，北极熊如此回答这个多年的老朋友。

——我虽从未战斗过，我虽从未遇到过如此危险的战斗，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击垮它们，现在躺在那冰川下的，一定是我。

——雪狼呢？

雪狼呢？北极熊沉思着。

——只要它能继续幸福地生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北极熊懒懒地趴着，缩着瘸拐的腿趴在冰雪地上。

日子，又恢复了安宁。

一样的孤单，一样的寂寞，一切，似乎从没发生过，从未改变过。

不同的是，北极熊终于拥有了属于它自己的故事。

不必，再靠听风的诉说。

不必再，去听别人的传说。

风走了，北极熊没有挽留。

北极熊知道，风一定是又去讲故事了。

这一次，风又有了另一个故事。

有关冰之极地的那一头北极熊的故事。

不必再去重复那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

有关竹子，有关燕子的传说。

箫风残竹

2010.1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