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给许广平的信之一
作者以鲁迅给爱妻许广平的一封信的形式,含蓄地赞扬了他们诚挚忠贞的爱妻,以及彼此之间牵肠挂肚的惦念和关怀。在那样的动乱年代,这样的爱情更加感人至深。
广平;
不知应当如何称呼你的,在常规来讲,我多吃了几年饭,也是你的老师,好像比你长一点,可是,如果那样叫你,我总有一些感受,沾了你的小便宜,似为不妥,在这个提倡平等的年月,还是叫你的名字,让我更舒适些,愿你听到这样的称呼,与我有同样的舒适,下次,如果有下次,也请你叫我的名字,我会感到更舒慰。
给你写这信的时候,我窗外的两棵枣树正在开花,那些细细的、小小的花还是发出幽微的香,一如你走过我的身边,弥留下来的香味。
我的心,经常处于一种胀痛之中,不仅仅是由于这个动乱的社会,纷乱哄扰,各家各派都互相不服,于是,就有了这些争斗,就有了这些比竞,以及由此而衍生出来的各色各样谣传和种种诽问、样样污谤,让人难以存活。我是深陷于中,难以自脱,这些,你是看在眼睛里的。更是由于家中细细碎碎的事,如同尘埃,在阳光明媚的柱里,缤纷地飞,令我没有喘息地空隙,人多的大家庭,在一起总是会有快活,温馨。但彼此摩擦与碰撞,也会产生让人心畏的火花,而这样的火花则有烧灼心灵的能量,可怕可惧可叹也可哀。于此,你是没有经视过的,所以,我在此的倾诉,你不懂,也不想让你弄懂。初开的花,没有见过风与霜,如果有人去强迫她,那这人,是太惨忍了。我不想作那人,想作园丁。只是,园丁手上的伤触,也要有花明知,在他辛勤劳作之余,于是我告诉你,希望你作一次好听众,倾听我的絮叨。
你的师母,于我,是一个局外的人,早几年,思想解放的春风,还在遥远不可知的世界里游荡时,我的家乡,你没有去过的那个小小的江南,是仍旧在一片浓黑之中,一片陈旧之中,一如现在。在那时的思想之下,我的母亲,和那些大人们,他们寻访所得,彼时,我还是个小小的人,没有参其中的资格,只能静听安排,他们是为我,也是为了大家庭的未来繁衍,将她,硬推给我,写信令我回来,谨听母亲之令,我像个木偶一样,从大海的彼岸回到家里,听从他们的指挥,一步步,走到现在。不知你可否看过皮影戏,为了获得台下稀少的掌声与喝彩,那些各种各样的木偶,在匠人的手中,上下飞翔左右翩翩,不能走,不能看,连动也不得其一动,演绎着件件虚无的精彩,我就是其中的一只最小,也是最可怜的小木人,而他们则是熟练的匠人,将我玩弄于手掌,以长辈和负责的名义。这些,你不懂,上面我说过,你只要倾听,就足够了。
其实,这次给你的信,还是有事要谈的,否则,我难免变成絮语的老太,在太阳底下,暧洋洋地自说自语,说一会睡一会,昏睡与言谈交织进行,而社会和家庭,都不许我作那样的老太。相信,你,也不许。从外国的回来,与在国外的流浪,也让我不许自己作如此的老太,于是,还要说说正经的事情。虽然,在中国的现在,正经的事情那样少,且都披着不那么正经的外衣,而正经的外衣下面,往往全都掩藏着不正经的勾当。造物的伟大与神秘,就在于此,它总让我们这些凡人捉摸不定,时时给我们以惊喜与咤异,只是近些年,惊喜渐渐少而又少,甚至于不见其踪迹,而咤异却日渐增多,让人虽胳有百手,手有百指,不能示其一处。
那正事就是,学校里的争斗,已经趋于白热化,进步的好学生,与上进的好校长之间,仿佛一山不能容留二虎,但二虎相斗定有一伤,而这伤或者会至于亡,相斗的纷乱与激烈,不是我所愿见。但已然发生,我却只能相随,坐山观虎斗,固然悠闲。但因为你参与了其中,成为那较弱的一分子,我便生了担心,不想见你落于不忍视之地步,伸出一支瘦弱的手,扶住你,搀住你,挽住你,希望能给你增加一份勇气,前行,或者说,给你一条后退的路,让你在争斗的路上不有后顾之忧,而更增斗志。
另,春寒料峭之时,请你多加些衣装,为争斗地进行,储备必要的力量。
此祝
春好
迅于灯下之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