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 光

春懵子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10-20 23:12 责任编辑:马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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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篇感人至深的回忆性散文,文章以“泪”贯穿始终,将如烟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贯穿起来,在娓娓动听的叙说中,铺写了自己母亲平凡而又伟大的一生。文章结尾画龙点睛,深化主题,写到:“而她的甘愿牺牲的精神,她的博大无私的爱心,她的贤惠善良的灵魂,一定随着中国的母亲群,已经飞升到永远幸福、平安、祥和的天国里去了……”母亲的精神品格,已经升华为每一个美丽善良的中国母亲的共同写照。读完此文,定会深深激发我们每一个人对母亲深深地感激与讴赞。问好作者,愿你的母亲在天堂永祥安福,祝愿我们每一个平凡而伟大的母亲健康长寿!荐赏!

我父亲未满24岁时(1933)就病死了。那时我才两岁,妹妹怀在娘肚里。母亲还年轻,本来可以再过合理的生活,然而她毅然选择了孤苦孀居的路。几个舅父曾告诫她说:“另做打算吧!何苦害了自己一世!”母亲摇着头,忍受着世俗的风雨,岁月的凄怆,只把我兄妹两个“宝贝”装在她整个世界里。

那时,我家归祖母操持,吃饭没有困难,但也不很宽裕。母亲是小脚,不能耕种,但做家务是好手,菜饭做得香,三几桌酒席也弄得出。白天低着眼忙菜饭,晚上就纺些棉花以资补贴。记的一个下霜的夜晚,点着桐油灯,母亲先和衣坐在被窝里,熰暖了,让我兄妹睡下,严严实实地盖好被,再去纺纱。悠长的纺车声,把我送入梦中。深夜里,我突然惊醒过来。听到纺车声还在低沉幽咽,屋外旷野般寂静。我睁开惺忪的眼,朦胧中,只见如豆的油灯下,母亲低着头,一边纺纱,一边抽泣;两行眼泪,从清秀苍白的脸上滑落下来,闪烁着隐隐的泪光。我不知她哭了多久了。忍不住也哭起来,劝说道:“妈妈,别哭了,你也睡了吧!”母亲忙抹去眼泪,熄灯上床,拥着我入睡。母亲就这样过着以泪洗面的日子。本来清秀的面容,皱纹日增;明亮的眼睛,变得常常泪眼模糊;鼻头的微红也长久不能消除。

母亲非常节俭。她把纱纺好后,拿去换大布(手纺棉纱布),再染成打蓝或深蓝,给我们做衣服穿。她又舍不得,常拿米汤把衣服浆好,使它硬挺,耐穿。可是太硬了,我穿着很不舒服,经常叫苦。奶奶脱下我的衣来看,哟!两个腋窝都磨烂了,鲜血渗浸出来!奶奶心痛了,责怪我母亲说:“梅秀,你自己来看!细伢子嘛,细皮嫩肉的,哪能穿这种硬衣服?”母亲大吃一惊,异常痛悔地搂住我:“儿呀,痛煞你了!是娘昏了头!以后我再不给你浆衣了!”她又连忙低下头,用嘴把我腋窝的血吮了,涂点茶油;两行眼泪,又从她微黄的脸上落下来……

我的体质很差,精干腊瘦,个头长得慢;手脚冰冷,没有阳气,口齿又不健。这成了母亲一个很重的心病。她生怕我长不成气,或像父亲一样短命,暗暗为我担忧牵肠。我六岁了,她还常常哄着喂饭。完了,还给我捏来一个包了肉片的饭团子。她还常常向懂医的人打听健体药方。有人说:“吃鹿茸好。”但又有人反对说:“鹿茸好贵!弄不好还会长成大胖子,四人轿也抬不动,也是废人一个。”母亲左右为难,莫衷一是。后来又有人说:“我倒有个验方,只是你和孩子都莫嫌邋遢。你把茅厕里的蛆虫舀出来,洗干净,焙干炒香,孩子吃了,很助消化,包灵!”母亲为了我,挪动小脚,什么脏,什么难,全不放在心上,竭尽心力,暗暗如法炮制。还生怕我不吃,又想方设法把蛆虫三个一组分开,用饴糖包成蚕豆大的小颗粒。我先以为是糖粒子,吃得津津有味,还用纸包了好多糖,装在袋子里。母亲也暗地高兴。过两天,堂兄偷偷告诉我:“里面包的是蛆虫!”我一听,哪里还敢吃!又把袋里的糖粒通通撒到了沟凼里。母亲摇头叹气,泪又噙在眼眶里了。

我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想养蚕了。她不知从哪家弄来一张粘满蚕卵的白纸。不几天,白色的卵渐渐变黑,然后破了口,里面有短发丝般的小东西在蠕动,小蚕宝就孵出来了。先摘来嫩桑叶,以后再换成大片的。蚕宝的小嘴像有一把刀,很快把完整的桑叶咬出个大缺口。长粗了,由团箱分到簸箕里,再分到篮盘里。整个房里一片蚕吃桑叶的悉悉声。母亲找桑叶,扫蚕粪,熏柏香,打醋汤,日夜侍弄,不辞辛劳。等到蚕周身通明时,母亲就让它到草把里吐丝结茧,最后它便变成了蛹,躺在白花生壳一样的蚕茧中。母亲看着收下的四箩筐茧子,脸上漾起了笑纹。她又能干地自己来缫丝,一手搅动鼎锅煮着的蚕茧,一手边抽边搓动。完了,又把一盘盘的丝,理成像麻花样的丝纽,就可以卖钱了。每到缫丝时,她就对在院内游戏的孩子喊:“喂!吃蚕豆豆啰,来者有份啊!”蚕蛹很干净,蛋白质很丰富,很滋补,又开胃。孩子们都围拢去争,我也跟他们一起争着吃。母亲看着,笑得很开心,泪眼盈盈的。在她缫丝的半月中,我跟着吃了许多蚕蛹。原来母亲就用这种办法,来增加我的营养,使我快点长高,变得健康。唉!母亲为了我,何其用心良苦啊!

不久,我染上麻疹了。在高烧中,昏睡了两昼夜,还说起胡话来。母亲无比担忧,怕我过不了这一关,一脸惨白,神情沮丧,偷偷坐在床沿抹眼泪,比要了她自己的命还痛苦。恰恰那时,我大舅父满花甲,摆羊肉海参席,大宴宾客。舅父派了两拨人来接,再不去就会失礼了。母亲犹豫了很久,把我安顿好,不得已也去了。只吃了四道菜,她就偷偷离了席。我睁开眼,发现她仍站在我床边,很觉奇怪。母亲说:“还不就是些名贵的东西么?你病没好,龙肉凤肉,我哪能咽得下呢……”说着,母亲哭了,我也跟着哭了……

我虽说不十分顽皮,但淘气的事却不少。那时,我常玩陀螺,滚铁环,突然又要玩射箭了。我找了一块大竹片,做好了弓箭;用高粱梗做箭杆。太轻了,上面再用一节竹子做箭头,拿个铁钉作箭镞,磨得锋利的,可以射进木门板上里。那一天,一个邵阳伙计来卖剪刀、丝线等零碎,担子放正屋阶基上,正在亮货品,讲价钱。我远远地见一只母鸡在阶沿下寻食,就拉满弓,对准了母鸡,自个儿说:“看我的弓法!——中!”嘣的一声,射出一箭。那箭直向前窜,快近母鸡时,突然向上飘起来,不偏不倚,恰恰射在那伙计眉骨上沿!那伙计“哎哟!”一声,惶恐极了,咬牙自己拔下来,叫道:“啊呀!这是“么个罗许”?这是“么个罗许”?(邵阳方言,什么东西)”我也吓懵了,自知闯了大祸,拔腿就跑,躲在墙外菜园里。母亲明白是我造的孽,就帮他揩了血迹,给他陪礼道歉,说好话,留他吃中饭,又给他买了许多零碎东西,还多付一点钱。那个伙计老实巴交,不会索赔或敲诈,只说“自己倒霉”。等他挑着担子走了后。妹妹悄悄来告诉我:“母亲扎了一把竹枝,到处寻你,要抽你的皮哩!”我怕打,不敢回家,求妹妹偷碗饭来吃,我实在饿瘪了!不一会,她真的“偷”了来。我问:“妈妈发现了么?”妹妹噗哧一笑:“妈妈哪能不知道?这就是她暗地要我装来的哩!妈妈气消了些。只要你认错,大概不会打你了!”饭后,我同妹妹回到屋里,见母亲低着头,抽抽咽咽,泪流满面,显出非常伤心的神情,说:你站过来!你呀,总是不争气!将来怎么办呢?今天你好蠢呀,差点惹出了大灾难!射瞎了人家的眼睛,我们有能力养他一世吗?”我低头说:“妈,我错了!我本不是射他的,是箭杆太轻,飘上去的!以后,我再不敢了。”说着,把箭啪的一声折断了,扔进灶屋的柴角落。

我的淘气并未就此完全改了,有时还异常任性。记得在日本侵犯我家乡的恐怖日子里,我全家逃难到离乡30余里的担杆山。那时,我十三岁,两眉间生了个大脓疮。母亲在饭上蒸一点瓜丝给我忌口。我不吃,硬要炒着吃。当时柴火很困难,母亲不答应。我发脾气把碗砸破了。母亲就打了我一耳光。我倔起来了,竟气冲冲地离家出走。在兵慌马乱中,我懵里懵懂,漫无目的。陌生的路不敢闯,我便朝家乡方向走。但我家在铁路边,那里有杀人如麻的日本鬼子驻扎、出没,多危险!在任性中,我想都没想,穿过数十里没有人烟的“真空”地段,闻着田野的臭气,踏过人畜的尸骨……在暮色中,我遥见故乡的村庄、田园,冷冷清清地瘫卧在苍黄的天边,没有人影,没有活气,不禁打了个寒噤。于是,又游魂似的走转来。半夜时分,我困了,就蜷睡一个凉亭里。唉!这算回什么事啊!然而,我哪里知道,这一天一夜,差点要了母亲的命!母亲见我一出不归,像一下掉进了冰窖,急得眼泪横流。亏得她挪动小脚,朝我出去的方向,找呀,问呀,唤呀,“春儿呀!娘打错你了!你回来吧!——”声音在大山里回荡,凄情,悲切……。她跌跌撞撞,寻到更深人静,才绝望地爬回“临时避难所”。她揪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留着个命做什么?……”就这样,母亲凄凄惶惶,睁眼坐到天亮。等到一个黑夜回家挑粮的熟人把我从凉亭里带回来时,母亲眼泪婆娑,一下扑上前来,紧紧搂着我,失声痛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事后,我很奇怪,一路上竟没有碰上一个鬼子兵!上帝也不惩罚我,却让我永远受着良心的谴责!

母亲的命已经很苦了,我的淘气和任性,更加重了她的悲痛,致使她心理脆弱,动不动就流泪,见不得周围的悲,听不得路人的哭,连有了点高兴的事,眼泪也忍不住地淌。院内有个三嫂子,也是单身人。有一天,来串门闲聊。她说已有两年没回娘家了。现在想回,可孩子没有一件像样的衣,问能不能借一套给她遮遮脸。说着说着就哭了,母亲也立即陪她哭起来。母亲又把我叫到一边去,说:“三嫂子比我们还可怜。你那套好点的衣,就送给她儿子穿吧!”我点了点头。三嫂离开时,连连道谢。母亲见了她孤单瘦弱的背影,叹口气,不觉眼泪又来了。

我小学毕业时,校工来到我的家,噼噼啪啪放起来一大串鞭炮,然后对母亲说:“恭喜、贺喜!你儿子毕业得了头名啦!”母亲一听,悲喜交集,眼泪一下夺眶而出。校工说:“这是好事。你儿子争气,将来你就有指望了,你应该高兴才对。”母亲一边抹泪,一边连连说:“我是高兴呢!可这眼泪全不由我就流下来了。”

后来,母亲得了一个怪病,整个腰身里灼痛难忍,好像烧红的烙铁在灸烫一样,几天几夜都不能睡。那时,我休学在家,年纪也大了些,略微懂点理了。陪护打点,我没有离开床边。我为他请来了中医,吃了药,灼痛就转到皮面上,还呈现一片红斑。有人说:“这是‘鳝蛇胆’!红斑把腰身全部箍拢,人就救不了了!”我更着急,好不容易找到个专治此病的土郎中。那郎中夸口说:“这病别人治不了,可我有灵丹妙药!”他先爆灸(针灸疗法的一种),控制红斑发展。然后倒出大约一蛊黑药粉,要我自找15对“地虱婆”(一种在黄土中作洞生活的小虫)作药引,焙干研末,一起用香油调匀搽敷。最后招呼说:“包好!好了莫忘记先生!”我好容易找到“药引”,炮制,调和,一搽,果然慢慢就好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秘密验方只两味药:一是“地虱婆”,二是山区里大粪桶上的老箍桶篾(烧灰)。母亲病好后,对院内人说:“我春儿懂事了!这次呀,服侍、请医、找药、配制,全亏他。不然,我坟堆怕要长茅草了!”为儿子做了点她感到满意的事,她笑了,同时又流出了喜悦的眼泪。

解放后,我成了小学教师。母亲作主,给我娶了亲。不久,我有了第一个孩子。到1956春,她让堂兄来传话:“你有第二个孩子了!不过,你一人供养5个人,负担够重了。我何必加重你的担子呢?现在有了《新婚姻法》,我去另寻个老伴,可以吧?”这时,我百感交集,长叹一声:“母恩未报,我又没有把握让她丰足,幸福,我哪能有说话的资格?母亲完全有权决定自己的事,我支持就是了。”不久,她就改嫁到离老家不远的横江桥。

到1962年,我已在祁阳二中工作。堂兄有事进城,顺带来看我,说:“你母亲在那边头两年还好。三年灾难中,日子就紧了。她常流泪说:‘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要米缸里餐餐有米煮,我就甘心了。’看来,她是够苦的。”我愧恨莫名。但我那时工资仍很低,自己的妻子重病在身,又要治疗,我自己的水肿才刚刚好;就从钱包里抽出5元钱,托堂兄转给母亲,算是给她买一斤水果糖吧。后来见面时,我才知道,混帐鬼堂兄竟把钱自己用掉了,连一句话都没有!这就是我5元钱孝心的不光彩的结局。母亲当时却很激动,眼泪涟涟地说:“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即使没有收到钱,我也心满意足了!”母亲是谅解我的,但是永远未能减轻我愧疚的重负!

1973年夏秋之交,正是“十年浩劫”的中期,我被错罚回乡劳改。农历七月初一下午,西斜的太阳,还未收敛住余威。到薄暮时,却有微风带来凉秋的气息。突然横江桥遣来了一人,说我母亲在摘菜时,突然得了“脑冲血”,昏倒在菜土里,不省人事了!我如雷轰顶,连忙领着妻子儿女,奔了过去。只见房中挤满了流泪的乡邻。一灯荧荧,照着我母亲闭目咧嘴躺在床上。口角边流着白沫,气息奄奄。我俯在床边,连哭带号:“母亲!母亲!你儿子媳妇孙子都来看您了,你醒醒吧!……”不知是心里挂记着我们,还是真的听见了我的叫声,她突然睁开了眼,眼光灼灼地看着我们,嘴唇一翕一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两行晶莹的泪珠,从凹陷的眼里涌出来,在摇动的纸钱燃烧的火光中,闪着悲凄的光芒。然后慢慢合上眼,闭上嘴,渐渐气息微微,最后归于悄无声息,归于永恒的沉寂中,告别了她钟爱的亲人,告别了她酸楚多难的人生……

我陷入莫名的悲痛里,我不敢回想母亲一生走过的路。周围的乡邻,也都来为她送行,一个个流着泪,赞叹说:“多么贤惠善良的老人啊!跟乡邻哪个都合得来;别家有事,有求必应,体心贴肺。可怜,一生都遭孽……不过,上天还是有眼,她死得多么安祥,毫无痛苦!况且,七月前半月过世的都不要过鬼门关!大队党支部书记,也非常感动地来抢救她,亲自为她掐过脚后跟。她这样受人敬重,也算一种难得的人生了!”

大家把她安放水泥拌锯木屑铸成的简陋棺材内。丧事也很简朴。然后安葬在冷水井上边的山坡上。那里环境倒也不差,松柏葱茏,溪水长注,冷水井汩汩滔滔,千古万年为人们输送清凉的淡甜的井水……我想,母亲在这里长眠,是会比较安心的。从群众的论赞中,我还觉得,她的躯体长眠在此,而她的甘愿牺牲的精神,她的博大无私的爱心,她的贤惠善良的灵魂,一定随着中国的母亲群,已经飞升到永远幸福、平安、祥和的天国里去了……

2008年4月24日,是母亲冥诞100周年纪念日。我独自驱车去冷水井上的墓地去祭奠。这里景况依旧,四野静寂,然荒草已是又多又深。在这里,母亲已长长睡过了35年了。此刻,我眼前似又闪过母亲带泪的生平,耳旁似又听到云端里传来她的声音,我的愧疚和悲痛之情,不禁一齐涌上心头,和着眼泪,凝成这样四句韵语:

江静松寒卧小坟,百年无奈草青青。

可怜半世孀居泪,换得衔泥空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