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世间情为何物？

问世间情为何物？本不应该写这个所谓的永恒的主题。这是一个古往今来被墨客骚人咀嚼稀烂的主题。更何况鄙人已到了肾上腺激素日益减少的年纪。激情燃烧的岁月已经过去。但我所经历的这件往事，却总在撞击着我的心灵，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1974年，我刚刚参加工作不久，在长白山脚下的林海里当测量员和团总支书记。10月一天的下午，队里的高师傅急匆匆地找到我，说是出大事了，李守堂到奶头山打松子从树上掉下来了，让我找几个小青年帮忙去奶头山把他抬回来。

我们这个施工队是公司刚刚组建不久的林业建筑机械化施工队。人员来自四面八方。但我和李守堂还是比较熟悉的。他是队里的推土机司机，年长我个三五岁，老家是德惠农村的，新婚不久。我对李守堂熟悉，还来自于他是我一个同班同学的堂叔。前些日子，我还和他一起参加了公司的运动会。

于是，我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去营救李守堂。翻过了两座大山，在一片红松母树林下，我看到曲卷在地下的李守堂。他神智尚清醒。我问他怎么样？他说：“这下可能是够呛了。整个下半身一点知觉都没有。”那天，天空下着小雨，林子里头都湿漉漉的。回去的路特别难走。两个多小时，我们才回到施工队。我们林区长大的孩子都知道，下雨天，树木都很滑，特别忌讳在这样的天气上树打松子。李守堂是外地人没有经验啊！

当天晚上，施工队领导就派专车专人，将李守堂护送到了省城医院。一个月后，李守堂从省城回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也传回来了。李守堂脊椎粉碎性骨折，下肢高位截瘫，无法医治。听到这个消息，全施工队的人无不为之叹息。24岁高位截瘫，他的下半生将如何度过？他新婚的妻子应该怎么办？

我和几个伙伴去公司医院看望了李守堂。病房里，脸色苍白的李守堂，憔悴了很多，他苦笑着向我们示意，并把他的妻子介绍给大家。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妻子。一个典型的东北农村姑娘，很年轻，话语很少，一副显得很无助的样子。从和李守堂的谈话中，我才知道，他和他的妻子从小在一个村里长大，又是同班同学。李守堂招工后，妻子才随他来到林区。

突如其来的灾难，使李守堂永远地躺在了病床上。施工队里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关于李守堂的消息，我听到得愈来愈少了。但是，关于他媳妇的事情，我听到得越来越多了。高师傅是李守堂的师兄弟。李守堂家里的事情，高师傅了解得最多。在施工的，高师傅逢人就说，他从未见过像李守堂的老婆这样贤惠的女人。家里最好吃的给李守堂吃。家里最好喝的给李守堂喝。每天都给李守堂洗澡。每天夜里都给李守堂翻几次身。端汤倒水，端屎倒尿，从不嫌弃……不久，我就离开了林区的施工队调到外地工作去了。李守堂，在我脑海的印象也渐渐模糊了。

时间一晃，十年过去了。1984年6月，我出差顺路又来到了这个施工队。在食堂里，我碰到了高师傅。高师傅一见到我，就和我说：“你会写。你就写写文章，表扬表扬李守堂的老婆吧！十年了。她细心照料瘫痪在床的老李，真不容易啊！。老李的媳妇照顾瘫痪老李的事，已经在当地传为佳话了。”

怀着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我和高师傅来到了李守堂的家。这是一间低矮的平房。屋子不大，20多平方米左右。家中很是简陋。李守堂自己躺在炕上。我见他已经瘦得皮包骨了。常年呆在屋子里，面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两条腿萎缩得纤细干瘪。我们安慰着老李。这时，老李的媳妇从外面回来了。一打照面，我根本就认不出来这个女人了。30多岁的人已经老得像50多岁了。满脸褶皱，头发灰白。但她精神上还算乐观。闲谈中，我了解到，老李的媳妇在市场上摆了一个小吃摊。每个月还有一些收入，借以维持这个家。施工队的领导一直对他们家格外照顾。亲属们也时常来帮忙。她还和我说：“现在，老李的身体是愈来愈差。她不放心，每天的上下午都要回家一趟，帮助老李大小便，翻翻身。”她说：“医生说了，老李躺了十年没死没得褥疮，简直是个奇迹。”

告别了老李，我的脑海里一直闪动着老李的女人孱弱的形象。不知怎么的，这个女人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顿时鲜明高大起来。

晚上，在宾馆里，我一宿写出了一篇4000多字的报告文学。几周以后，这篇文章发表在市报上。

1990年春，在一次同学会上，我见到了李守堂的侄女—我的女同学。当我问起李守堂的情况时，她告诉我，李守堂已经在1989冬季去世了。李守堂去世时，李守堂的晚辈亲属们给李守堂的媳妇行了深深的跪拜礼，感谢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了李守堂15年。后来，李守堂的媳妇回到老家去了。至今，没有她的消息。

一个新婚女人，含辛茹苦、无怨无悔、耗尽了自己的青春年华，照顾自己瘫痪在床的男人15年。她为了什么呢？这绝不是常人的道德情操能够理解的，尤其是在金钱至上、物欲横流的社会里。

问世间情为何物？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写过诗、写过赋、写过剧、写过书，但始终也没有人能探究出情为何物？没有人能描绘出情的具象：多长？多短？什么形状？何种颜色？而老李的爱人却告诉我们：当一场大的灾难降临时，情，就是不离不弃、相濡以沫，就是善良、真挚和坚强。像阳光像高山像流水。

情为何物？情为此物！

（本文所叙述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所用人名非本人真实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