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痕
刻痕
1
我伸手抚摸着形如两人抱拥一起的山石，冷涩而沉凝，像冬天冰封的雪地，手指滑过上面绿色的楷体字——“恋”，心头漾起一波一波的涟漪。
他走过来，含笑说：“留个影吧。”
“哦，这样的姿势行吗？”我微微靠在石头的一侧。
“嗯，不错，因你红色的毛衣相衬，更鲜亮了。”他赞赏的目光集中在一处，柔和温良。
走进这片林子，我们就被深深迷惑着，为那些纯自然的事物赞叹不止，林间的清新空气在我和他的目光交织处游离，飘忽。碎石铺成的小径向上伸展，我迈着悠闲的步子，冷不丁，就会被裹满桂花香气的清风撞个满怀。挨近他，内心总有一股情愫在涌动，莫名的感动着，如由远及近的山溪在哗哗流淌，而那个“恋”字也轻轻地绽放于青山的坡上。
眼前的他穿着白色衬衣，是我喜欢的样子，干净，清朗。中年的他始终保持着年轻的体型，矫健敏捷，活力俊逸。他的眼睛像黑夜的星星，深邃之中闪烁着诗人特有的灵光，眼角、额头被岁月和思想铸造而成的刻刀划过，昭示着他的沧桑痕迹和智者气质，他把自己的理想构筑在人生的至高点，那里有澄澈的天空、有纯净多彩的云朵、有极为平凡的花草……他就像是一个一直守候在黑夜星空下的少年，他拒绝世俗的尘埃，抑或说是让自己的灵魂脱离躯壳，飞翔于自己的梦想王国。
我们在一张木制长椅上并肩坐下，他伸过右臂，环绕着我，温情绵绵，风吹过，有落叶如蝴蝶般斜身飞来，细微得听不到一丝声息，一下便不见了。他指给我看：“林梢的光和影多美，还有顶上的那片蓝天白云，我们不如飞上去……”
我依偎在他温暖而壮实的胸膛上，笑道：“爱情真的是如此神奇美妙。”
2
我们顺着山坡继续前行，山道趋于陡峭，我有些力不从心，他紧紧拉着我的手。风也渐渐大起来，两旁的树叶沙沙地飘飞着，我们稳稳地跨向凹凸不平的石级，这些被风霜打磨后的瘦石条无声地迎合着我们的双脚，叙述着流年所遗留的风物印记，这让我联想起我们的相遇，命运的轨迹延伸至一个点，这个点犹如脚下的台阶，我们每跨出一步，都会是缘分的起始，在这样的契合中，只有向上登攀，以获得更多的共知。
在台阶的中间有个古老的亭子，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来，化作一股热流渗透进我们的体内，我感觉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坐在我的身旁，神采斐然，没有太多的言语，也许有些话是不必去讲的，因为我从他的眼神里已经读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近几个月来，在其中拥有短暂的相聚之后，找到了一种默契，习惯了彼此的气息，我内心在一遍遍地述说：“爱情真的是如此神奇美妙。”
他站起来，伸手触摸亭内悬着的石匾，上面雕刻着“文开吴会”四个字样，以及双龙花纹，深深感慨道：“清朝康熙年的石雕，距今有三百多年历史，许多事物都会在流年的风化和动荡中消失，唯有石雕能保留下来，成为具生命力和传承性的艺术品。”
在他深邃的目光里，我恍若读到了这石雕的文化底蕴和生命的迹象，托腮欣赏着他的侧面轮廓，一缕阳光折射的光芒里，生动地刻画出了一个成熟男人的沉凝和深度，这样的气质在他的许多文字，以及和他的灵犀交谈中，都领略过，体味过，他的那种对文学艺术的崇高信仰令我叹服，我抚摸着他厚实的掌心，轻轻地比划着一个“爱”字，他是我心中的永远需要品读的一本精装书。
这时，几个年轻人嬉笑着跑了上来，他们在我们身旁经过，青春的朝气感染着我们，他拉起我的手，说：“前方的路还长，我们要超越！”
3
我们的手挽得很紧，他传达给我的是深入内里的力量，一种犹如晨钟撞击后的回音，悠长激亢。山径曲折通幽，两旁树木浓荫蔽日，风时而会在一处旋转，又急速遁形，只看见野草倒降一片。我们在这天然氧吧里尽情呼吸，林间的湿润和凉薄之秋意漫过双脚，踏在温软的泥土上，那种回归大自然的奇妙感受直抵心灵。
我靠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躯干上，闭上双目，耳边萦绕着鸟儿清脆动听的曲子，我被一阵烟草的芳香气息包围着，听到了他轻微的叹息声，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正俯身望着我，在我迷惑之间，他的唇落在了我的眼上，睫毛上，温软轻柔，然后，他把我拥入怀中，睁开眼，只看到他深情而温柔的眼眸，如一面纯澈的湖水，隐映出我幸福的笑容。
我们像两个少年，快乐地穿行在幽深的树林中，时而会被一株开着叫不出名的花草迷住，他惊喜地调整相机的镜头，那用情用心的样子，让我仿佛回到那个纯真的年少时代，不由得打趣道：“哥哥，摘朵花儿给妹戴。”
他放声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怀爽朗，以致我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被激活，引领我来到一片芳草碧连天之地，进入一个“比于赤子”的童话世界，这里鲜花盛开，蝴蝶蹁跹，我们手拉手奔跑着，追逐着，欢笑声响彻云霄。
4
走出丛林，眼前出现一片空旷地带，原来我们已站在了顶峰，脚下是悬崖峭壁，极目眺望，可见一大片水域延伸至天际，在秋光里静悄透亮。
凉爽的风迎面扑来，我敞开肺腑吸了一口，心中的愿望在这样的境遇里变得更加强烈，想象也被风鼓胀得更加大胆。在城里，觉得每一次的起风都是极为平常的，一旦登峰造极，却发现截然不同。在这宽旷的秋野和呼呼的劲风中，存在着超越极限的庄严心情。
他伫立于一块庞大的岩石上，视线拉得很长很深，如暗夜隧道里二束光芒，他此刻的胸腔里热血澎湃起伏，奔流着直达前方——他心中的城堡。一只苍鹰呼啸着在我们头顶上方盘旋而过。我举起相机，后退几步，对准他，镜头里的他恰如那只鹰，雄健，轩昂，沉稳。
我们背靠着刻有“剑门”两字的石壁上，环顾周遭，除了风跑过的声音，只有我们俩。蔚蓝的天空白云飘飘，峭崖上的松柏苍劲傲立，而远处的水天一色如一片时光的海洋，静谧安详。所有这一切，都明目张胆地掌控着我们的灵魂，氤氲透骨。
我的脑袋伏在他的胸膛上，聆听着内里激越的“咚咚”鼓声，那是男人有力的心脏搏击声，一刹那，我萌生一个可怕的欲念，我觉得我们的爱应该就是一把刀子，他或者我就是手握这刀子的雕刻家，我希望我是雕刻家，操纵这把刀子，把我们的肉身刻在光阴的断层上，那就是在山坡石头上看到的一个“恋”字。
我抬起头，仰望着他变得越来越温柔可亲的脸。在我前方，风在肆意地呼喊着，在我俩身旁的一枝桂花上，有一对黑色的蝴蝶在嬉戏交欢，我情不自禁地呢喃：“你握住那把刀子吧，把我深刻进你想去的地方。”
“什么刀子？”他低下头来，捧住我挂着晶莹泪滴的脸庞，不可抑制地吻向我的红唇，这一刻，我只觉得眼前一道闪电划过暗夜，击中我的命脉，带走我的灵魂，疯狂，迷乱，飘渺……最后是无声的沉醉。
他用力抱住我，还在问：“什么刀子？”
我幸福地紧闭着双眼，说：“我们的爱是雕刻家手中的刀子，你就是雕刻家！”
他更深地热吻我，我听到那个声音又在响起：“爱情真的是如此神奇美妙。”
就这样，我在这把刀子下疼痛，体验着疼痛之中的重生，幻想着疼痛之后的超越。
爱是有痕迹的，那便是美满的婚姻。
于2010年10月13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