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挑灯看剑·窥开一角观武侠

在很多人心目中，武侠小说非但不是文学，甚至也不能算是小说，对一个写武侠小说的人说来，这实在是件很悲哀的事情，幸好还有一点事实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一样东西如果能存在就一定有它存在的价值。

武侠小说不但存在，而且已存在了很久！

——古龙

1，

当初一看到袖的这个话题就有些晕乎，我对袖说，你这下可难倒我了。

因为学生时代只一味陶醉在琼瑶的一帘幽梦里，武侠小说对我来说基本就是空白的领域，原著是一本没读过，武侠知识仅仅限于早年断断续续看过的电视剧，《射雕》，《天龙八部》，《小李飞刀》，相对印象最深刻的还当是《雪山飞狐》，那部戏里袁紫衣和程灵素两个人物角色当年很是欢喜，欣赏紫衣的飘逸，高贵，却更懂得灵素对胡斐的一往情深和无私付出，较之紫衣的若即若离，程灵素的人格之美一度深深走入我心里，年少的心不懂爱，却坚定地相信执迷不悔才是爱唯一的追逐方式，无论情溢言表，亦或默然于心。

记得那时的紫衣是由大陆的伍宇娟扮演，前几年还曾在电视里偶尔闪过，再见岁月流逝的痕迹在她的身上无比刺目，曾经眉目的飘逸经年之后摇变为臃肿的疲惫，怎也不堪入眼。想来，女子若一直平凡伧俗还经久耐看些，日子再难过也变不到哪里去，而曾经惊艳不俗的女子，一旦坠落入时光的藩篱里，将再难彻底挣脱束缚，终了只剩一人回顾时苍白的叹息。

2，

但这个题目，稼轩的一句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却让我升起了一份默默撩起文字的热情，当再次将目光一步步放入枯荷的《古龙?傅红雪?我》，小刀《英雄的寂寞与欢乐》里，我知道，即将有一个崭新的文字世界踏进我的视线。

读武侠小说，这是我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如若不是枯荷和小刀的好文字，深刻而入木三分的描述出古龙的深邃和另类，我也不会顷刻间拿出一下午的时间和心思粗略读完了他的两本小说，或许读书非常需要的就是这种冲动的感觉，一本书霎那时间想要去了解，这对我们现在忙乱粗糙的生活来说，是很难得的体验，值得珍惜。

好在古龙的小说并不算很长，我首先搜到了《天涯明月刀》，说实话，我很长时间没在网上如此耐性的看小说了，不说眼睛先累了，也找不到那种持续的快意和热情，可古龙的文字却让我惊艳，“漆黑的刀，刀柄漆黑，刀鞘漆黑。这样的凛冽和冰凉的气息瞬间抓住了我的思维，他的语言若蔷薇花般璀璨盛放，漂亮的花瓣和香气充满蛊惑的力量，长短句营造的利落结构和锋利的人物勾勒，每一章节都似一幅幅冷艳的美人图，看之使人心动若渴，触摸皆是一片片冰凉和畏惧感。这种文字的美感我总觉得似曾相识，却也记不起源头。

傅红雪这个人物在古龙笔下堪称极品，人性的致高与致低点在他身上很压抑也很鲜明。他的阴郁和孤独，他的傲慢与高贵，他的残忍与善良，他的强势与羸弱。这一切看似矛盾不合的个性，却是真正促就了傅红雪这个形象的丰富底蕴和张力。他有你一眼望不穿的神秘，也有许多与你心心相惜的心理历程。所以，你会觉得这个人物非常的吸引你去探知他的内心。你会在一些繁复或简约的词句背后反复揣摩着，感受着。恰好正如枯荷语，“那不是单纯读一本好书的享受，而是一种磨砺，精神的磨砺，痛并快乐着。”

3，

而另外一本《欢乐英雄》，古龙依旧是透明犀利的文笔，但小说的底色却变化了一种颜料，人物性格也描绘的更为细腻，朴实。郭大路，王动，燕七，都给人以乐观，畅然，洒脱，纯然无尘的个性熏染。古龙正是借这些人物的言行举止表达了他的一种人生观和处世态度。

“他们虽然穷，却穷得快乐。

因为他们既没有对不起别人，也没有对不起自己。

他们懂得生命是可贵的，也懂得如何去享受生命。

所以他们的生命永远是多姿多彩。这一生中，他们做了许多出人意外、令人绝倒的事，你也许会认为他们做的事很愚蠢、很可笑。

但你却不能不承认，他们做的事别人都做不到。

你也做不到。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喜欢听他们的故事。”

读完这一段，我几乎要跳起来为古龙喝彩了，这种生活姿态和乐观精神这现实的世界还残余多少影子，视金钱和名利为尘埃，对朋友对生活充满阳光和气概，穷也穷得其所，苦也苦的欢心。这境界或许只会留在文字世界里才得以窥之全貌，古龙的寂寞和理想在这本小说里被他欢快淋漓的构画了出来。而我们，面对这些故事，除了深深的感动，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呢？

4，

古龙的小说里正如他自己说的，他展现的是“人性”之善恶美丑。这也是小说作品超越其他文体最能凸现的功能，他并没有过多泛滥的描写打斗杀戮的招数和细节，他只是给我们营造出了一个可以任江湖逍遥纵横的空间氛围，他刻意的去将人物的性格深处的裂痕和残缺塑造了出来，并不追求在场面的热闹中哗众取宠，他只是静静的用文字薄弱的力量去担负一些生命里不可承受之重。

他的作品深受西方经典文学作品的影响，意识流的悄然运用，哲学思想的有意无意间的浸润，更有诗的跳跃和灵动在小说里显现。他的小说，有时忽略了情节，可以说就是一部非常精美的长篇散文，行云流水，苍凉静谧，深邃淡然。这对一向偏爱散文作品的我来说，喜欢古龙的小说也是很自然的事了。

5，

我常觉得，一个优秀的作家通常真实的生活里亦是残缺的，通过文学作品他努力想要改造种种失意和局限。一个优秀的作家他思想其实就似一个孩童的单纯和剔透。他摒弃了世间的伪善和功利，他一心想去追寻的是纯粹和意念中的世界。

古龙他一生放荡不羁，行为古怪，沉迷酒色中不能自拔，终了因喝酒过度肝硬化致癌而死，英年早逝。他写作以外的生存哲学就是随心所欲，逍遥寻乐。就像在《欢乐英雄》里的郭大路说的那句“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无论什么事，到了明天，总会有办法的，今天晚上若就为明天的事担心，岂非划不来？”这句古龙应是引用自玛格丽特?米歇尔的那本经典《飘》里郝思嘉的话。这也正验证了古龙的生活行迹的走向，动辄酩酊大醉的过场，动辄烟花美色里不归，终究在无法排遣的寂寞和苦闷中逝去。他的一生虽然也曾辉煌，也曾高调，也到底脱不去悲哀命运的束缚。

武侠小说在金庸那里得到了最大限度的辉煌，不仅作品深入人心，他本人也因此获得了诸多至高荣誉，作协名誉副主席，剑桥大学荣誉博士，许多光环和头衔。但是由此引来的争议也没消失过，一种文艺作品越是流行，其实它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和通俗文学并列站在了一起，它与主流的纯文学之间永远保持着距离，这亦是无可奈何的事。尽管现今许多标榜纯文学的作品，无论从语言的表现方式，还是从立意深度的挖掘，远不如一些优秀的武侠小说，比如我文中提到的古龙那两部作品。

古龙先生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武侠小说能够在文学领域占有一席之地，让不看武侠小说的人也来看武侠小说。

这个愿望其实早已经实现了，因为许多爱读他书的人都会在他的文字中感受到文字的独然魅力，不读他书的人只要欣然掀起一角，就会再也不忍释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