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菊赋

又是金菊飘香的时节。

年年如此。每到肃秋严冬，各种菊花迎霜斗艳，盛开起来。花圃里，竹篱边，阳台上，尤其菊展会上，瑰丽多姿，你娇我艳：有的如金龙探爪，有的如银蛇狂飞，有的如星光灿烂，有的如天女散花……这些璀璨的菊花，以它们撩人的冷艳风姿，励人的坚贞风骨，赢得雅士名流心驰神荡，也使骚人墨客竞相歌吟。且看：

“朝钦木兰之垂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这是屈原借菊抒愤的传世名作；“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这是陶渊明托物咏怀的传神佳句；“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黄巢设譬明志唱出了革命壮歌；“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曹雪芹借林黛玉之手抒写了怨世华章……所有这些咏物寓意的千古绝唱，都是诗人对盛开之菊神采风骨的精妙写照，也是诗人自己抱负情操的艺术结晶。

但是，在菊花家族里，有少数命途多舛，或遭病魔，或被摧残，以致“长而不壮，开而不盛”的菊花，在诗人们的眼里却备受冷落，笔下也很少涉及。对这一点，我很觉有些不平，因为不少病残或伤残的菊花，其实也是异常可悯可敬的。不信，我家今年就种着这样的一株。

记得那是暮春的一天，我孙娃娃放学归来，兴冲冲地扬着一根青枝对我说：“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着？——菊苗，把它种上吧！”我接过一看，见是一枝残菊，瘦得难看，干儿扭得像煨焦的蚯蚓，顶叶沿满了黑壳小虫，旁枝被人踏得皮开骨露，就说：“这是人家不要的，种不活，扔了吧！”孙娃娃仍悲悯地央求我：“你看它怪可怜的——它也是一条小生命呀！”我也动了心，便答应种下试试。于是松土，打凼，栽苗，浇蔸。末了，我叮嘱它说：“可怜的小菊苗，我可无暇再侍弄你啦，活不活，你好自为之吧！”打这以后，除了孙娃娃偶尔浇几滴水，我真的几乎把它遗忘了。

然而，这株残菊居然奇迹般活了过来；而且居然越过如火的盛夏，生出了好些叶片；秋后，还居然结出三个小小花包。不过仍是瘦得难看，弯腰曲背的，在微微寒风中颤抖……“这花怕是开不了啦，它没有力气啊！我这样想着，心头掠过一丝凄恻之情。

入冬后的一个清晨，冷风萧瑟，浓雾迷蒙，刺鼻的凛冽空气，笼着我的阳台；远处，透过毛玻璃似的雾层亮着一个黄盘。好一个晴冬之晨呵！这时，我忽然瞥见又一个奇迹——啊！我所种的这株残菊，竟冲着冬晨的寒气，绽出了三朵小花来了！这是开得不足的花，只钮扣般大，白生生的，像三粒纯净的明珠，巧小玲珑，与瘦枝疏叶相映成趣；又像童话里“拇指姑娘”，活活泼泼地降生在广袤的草野上，为草野增添无限生机和快乐；它潇洒大方点缀伟大的自然，犹如三颗小星星点缀无垠的宇宙。此刻，我的心被强烈的震撼了！我觉得，这定是残菊用全部精力，全部心血开出的奋斗之花！是没有条件，却创造条件来打扮世界的奉献之花！

我们不必鄙薄鲜艳可人的挑花，国色天香的牡丹，也不可低视那冰肌玉骨的梅花，出污泥而不染的芙蓉，然而，我要说，这残菊不畏艰难地活着，坚毅顽强地成长，奋斗不息地开放，它的风采和精神，难道不可以和其他名花媲美么？我想，它称得上无愧于大地、无愧于时代得可敬、可爱的花！

此刻，凝视着自然界的残菊，我眼前仿佛又绽开了许多人类社会的“残菊”：我看见了，在陡峭的山路上，华罗庚迈着瘸行的步履，顽强攀登数学高峰，为祖国的科学事业建立奇勋，成了我国的数学泰斗；我看见了，在黑云压雪的环境中，吴吉昌拖着被“四人帮”打折的腿，舍生忘死地坚持科学试验，创造了多杆双层的新棉种，完成了周总理的庄严嘱托；我又看见了，在一个轮椅上，张海迪扼住了命运的咽喉，凭着瘫痪的身躯，为别人扎针治病，为青少年翻译送“粮”，被亿万青少年尊奉为敬爱的姐姐、崇高的楷模；我又看见了，在一间狭小漆黑的房里，一个盲人摸着制造火柴，他看不见光明，却给人群带来光明；我还看见了，在海峡两岸的舞台上，郑智化手扶双拐，点着“星星之灯”，引导大众高歌猛进……所有这些人，不屈服于命运，不沮丧于艰难，身残志坚，锐意进取，甚至成就卓著，他们难道不是坚毅顽强、竭诚奉献的花么？难道不是无愧于时代、无愧于民族、无愧于人类的可敬的花么？他们的精神就是我们宝贵的财富，他们的火光将引导我们的心灵升华到一个崇高的境界。因此，我衷心地敬爱他们，我要为他们尽情讴歌！

如果，我们把“残菊”当作一面镜子，那么，我辈身强体健的人，该怎样扪心自问呢？特别是有些人，是花却不开放，居位却不尽责，尸位素餐，醉生梦死，骗取虚荣，蝇营狗苟，甚至成了仓中硕鼠，树内巨蛀；面对残菊的高风亮节，不知他们究竟何以自处？！

我想，要是十亿神洲都像残菊一样，能开花的开花，能结果的结果，能发热的发热，能闪光的闪光，要成泥的成泥，一物发挥一物的本能，一人尽到一人的责任，众志成城，这样，我们祖国通天大厦的竣工，为时该不远了吧！

于是赋歌赞之，曰：

小小残菊，纯如金玉。

其形寒微，其气芳馥。

白云为衣，钻石为骨。

身残志壮，坚贞不屈。

无私奉献，精神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