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失眠是一件令人焦躁的事——众人皆睡我独醒，平白地清醒着，明知世界都在睡梦中。这种滋味叫人难受。

睡不着，干躺着或者辗转反侧也无用。古人知道“花竹幽窗午梦长，此中与世暂相忘”，意为只有忘却世事，心先睡了，眼才能够睡着。现代人失眠的原因，大抵因为压力过大、生活习惯不良、心中有恐惧、心中有挂痴，情况种种，不一而足……总之“心中有事”，倒下去自然不能安稳。

英国电影《超市夜未眠》里男主角本•威利斯因为失恋而失眠，接受不了与女友分手的现实，一入夜便开始回忆旧女友的容颜。两年前笔者初出校门，离家在外陌生地方工作，水土不服，忧心忡忡，患上间歇性的失眠。独抱浓愁无好梦，于是“冬夜夜寒觉夜长”。对于清醒的人来说，且不论夜短长，一个晚上犹如半个世纪，时光难消化，觉得生命实在过于漫长。人清醒着，越想睡着，越焦躁，满世界都在向自己走来，空气里都是别人的梦。揽衣推枕而起，或徘徊，或呆坐，直到东方既白，新的一天扑面而来。

失眠久了，懊丧地发现莫名地多出八个小时来。于是本•威利斯在24小时超市谋了个夜班的兼职，出售自己的时间。我找不到可以出卖时间的地方，渐渐地找各样的方式度过漫漫长夜，总不至于一个晚上寂寥无助地“沉吟久坐”。比如，在小小的客厅里燃起一串香，关了房灯，让窗外的街灯照射进来，看着袅袅地一缕烟笔直上升，有一种似仙似幻的景象。人或坐在沙发上，或呆立在窗前，只细细地感受心中的不快，任思绪万千，心被忧伤灌满。也可以开了门出去，在小池边散步或者静坐。凉夜，软风，有夜不休眠的虫子大胆地出来活动，在草丛里钻进钻出，小声地唱着曲子。仿佛听得见草儿树儿生长的声音，神秘且有力。这时，会忽然觉出生命的美妙之处来，如僧人在寺中，某夜踱步出了僧房，立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翘首四望，月色晶明而世界肃穆，心一下子像被圣水淘洗过一般，豁然开朗。于是振作一番，回去安然入睡也有可能。只是这样的境界不易得，与环境有关，更与心境有关——心中安静，一切的颜色、声音才会入眼入耳。

最好的过度方式，是拿出钟爱的书来翻阅，或者写作。我天性是个懒惰的人，这两年却不断在一些刊物上发表短文，有熟知我的人甚感奇怪。全因为失眠相当长久，在无眠的夜里忘我耕作的结果，十分有幸。而最近睡眠渐渐恢复，作品也见的少了。如此看来，失眠有时未必是一件坏事。电影里的本•威利斯先生就因为失眠而在兼职的超市邂逅一女孩，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也终于找回了睡眠。

以上皆是人对生活没有办法很好地调适而患的失眠。

光明磊落且心怀宽大的人，大抵不会失眠。庄子所谓“至人无梦”，楞严经所谓“梦想消灭，寝寤恒一”——心里平安，睡觉的时候自然踏实。是呵，仰头无愧于天，俯身无愧于地，银行帐户里没有来历不明的巨额财产，出售的奶粉不含三聚氰胺或者激素，饭菜里也没有潲水油……半夜敲门不吃惊，一生睡得香甜安稳，哪里会被愧疚惊醒？何来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