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今天孙儿为您过乜贴

今年五月一日，我们一家搬进了新房子。按照回民的习俗，是要“洗泥”的（相当于其他民族的庆贺乔迁之喜，即请阿訇来念《古兰经》，求真主保佑，感谢安拉的赐予，并且欢迎祖宗的亡灵回家来看看。这一天还要请亲朋好友们来吃吃喝喝，共享快乐，一般情况下是收礼的）。我回到老家和父亲商量，新房子就不洗泥了，正好奶奶的年头（年头，即指亡人去世的纪念日）到了，就在新房子给她老人家过个乜贴（相当于汉族的祭祀先人），请奶奶回来看看，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父亲同意了。

当我和父亲陪同老家的阿訇来到平罗县城，进入新房子后，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妻子和大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油饼、馓子、麻花、盖碗茶等等具有回族风味的饮食品摆了一大堆，屋子里飘散着一股浓浓的馨香。大家见阿訇进来了，纷纷站起，向阿訇问好：“阿色俩目而来困！（您好，求真主保佑您）”阿訇也亲切的还礼：“吾而来困色俩目（你好，也祈求真主保佑你）。”

待阿訇洗过小净之后（回族穆斯林在做礼拜之前，必须先处於一种清爽纯净的状态。因此有必要用清水洗净身体上有污秽、尘垢或沾染的部份，主要包括口鼻、脸、耳孔、胳膊、腿、手脚、脖颈及下体。作这项清洗即称之为“小净”），父亲在床上放一张炕桌，铺上一块新布，然后点燃一支清真的香，放在炕桌上。然后，阿訇跪在上首，我们跪在下首。阿訇庄重地地掏出一本绿色封面的《古兰经》放在炕桌上，在袅袅的香烟中念起了《古兰经》。立刻，屋子里一片寂静，就连平时捣蛋淘气的马伊春也变得安安静静，空气凝固在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中。

阿訇的音调时而高昂如高山飞瀑冲泻而下，时而柔和如涓涓细流穿过明月松间照的林子，在青苔石上磕碰起朵朵浪花，时而，又如万籁俱寂的深夜，山巅上一声远古的呼唤，启示着灵魂的诉说。我的整个心灵啊，都被这神圣庄严的诵经声笼罩了，我的整个身体，仿佛被麦地那高贵清洁的圣水彻头彻尾地清洗了一遍，如痴如醉，如梦如醒，我真正感受到了一种浑然天地间，与天地融为一体，无天无地，无物无境，无你无我，无时无空的超然境界。难怪，世界上一些非信仰伊斯兰教的哲学家、文学家和科学家高度赞扬《古兰经》，认为《古兰经》的诵经声是世界上最庄严最美妙的音乐。德国伟大的诗人、哲学家、作家歌德曾这样评价《古兰经》：“《古兰经》是百读不厌的，每读一次，起初总觉得它更新鲜了，不久它就引人入胜，使你惊心动魄，终于使人肃然起敬。其文体因内容与宗旨不同，有严正的，有堂皇的，有危严的——总而言之，其庄严性是不容否认的……这部经典，永远具有一种最伟大的势力。”歌德这段话，可以说是对《古兰经》的思想震撼力和艺术感染力的最好评价。

而我的眼角，一滴清清的泪水无声地滴落在手背上。我想起了我的奶奶，那个让我终身铭记的慈祥的老人。是《古兰经》那悠扬婉转缠绵不绝的诵经声，如清晨的一缕阳光，把我引入了那些曾经一度被遗失的美好时光中。

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接生的王家奶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我这个“怪胎”降临人间。不幸的是，刚出母亲肚子的我瘦弱的如瑟瑟秋风中一棵发抖的干枯的草。王家奶奶认为我活不下来，把我往土炕中间一丢，建议奶奶把我“扔掉”。但是，奶奶却如获至宝地把我捧在手心，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决不放弃。为此，奶奶还把王家奶奶狠狠地骂了一顿，王家奶奶出力不讨好，不高兴地走了。而我，就在奶奶温柔的手心中活了下来，尽管小时候的我一直瘦弱的就像一根蔫不拉几的黄瓜。

也许正因如此吧，在众多的孙子孙女中，奶奶最偏爱我，也最疼我护我。家里有了好吃的好喝的，奶奶总是先紧着我，逢年过节，也总是先给我买新衣服。走亲戚家做客，奶奶总是带上我，却让大妹妹在家看门。父亲看不惯奶奶对我的溺爱，没少和奶奶闹矛盾，而奶奶总是坚持己见寸步不让。当村里那些大孩子欺负了我，奶奶一定要追上他，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不可，实在追不上了，就到他家里找他的父母评理，为此，奶奶也没少受别人的白眼。记得一个黄昏，我和奶奶从贺兰县通义乡的大姑妈家回来，我和几个小伙伴到大集体的玉米田里玩，我看到路边有一颗从车上掉下来的玉米棒子，就捡了起来。就在此时，生产队长看见了，凶神恶煞地提着木棍追过来。我吓得丢下玉米棒子，撒腿就跑。可是，队长却仍然不依不饶地穷追不舍。我害怕之极，魂儿都几乎要飞上九霄云外了。就在我绝望的时候，奶奶出村来找我，看见队长在追杀我，气得发抖，拦住他，严厉的责问他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可是那时候的队长就是典型的地头蛇土霸王，天不怕地不怕，他蛮不讲理地一把就把奶奶推倒在地上，可是也停止了对我的穷追猛打。从此，我对集体的东西望而生畏，半个手指头也不敢往出伸。

至今想起来，影响我一生的人，不是父母，不是老师，而是我的奶奶，我亲爱的奶奶。

奶奶是我的第一任启蒙老师。在跟随奶奶走南闯北的日子里，我认识了大自然中的许多花花草草飞鸟走兽，知道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地名和一些风俗人情，小小的我，就有了开阔的眼界。

奶奶是我的第一任专任家庭教师。闲暇之余，她总是给我讲故事，讲《古兰经》故事，讲杨家将岳家军的故事，讲蒋介石帮助马鸿逵打败孙殿英的故事，讲深山里的神仙的故事。奶奶一天书也没有念过，但是，天赋聪明的她，小时候趴在私塾窗外偷听先生教学生《三字经》，却自然而然地记住了。于是，奶奶就经常叫我背《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虽然对其内容不太懂，可是，我小小的心灵深处，却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人，应该本性善良，而这，也影响了我一生，使我在以后的生活中，没有做过什么品质特别恶劣的事情。就是这些神奇瑰丽的故事，就是这朴素的而又深奥的《三字经》，把我的小小的头脑变得日益丰富。上学以后，在全校，我的作文都是一流的，这与奶奶的启迪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此外，奶奶还抽空教我算术题。一根木棍，一块坷垃，在奶奶的手里就能变成神奇的笔，画出各种简单的数学符号和数学图形。当村里的小伙伴们连“1、2、3……”这些阿拉伯数字都不会数的时候，我就已经会做一些不算简单的加减法数学题了。

那时候，我经常看奶奶做礼拜，念《古兰经》，觉得非常美妙，就缠着奶奶给我教《古兰经》。奶奶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教我，在上小学之前，我就已经会念好几段《古兰经》经文了。虽然，后来我在奶奶的支持下走上了念书求学的道路，从未进入过清真寺的念经室，可是，对《古兰经》和伊斯兰教的特殊感情却深深地植根于我的大脑。我对伊斯兰教和《古兰经》文化的造诣，一点也不比有些专门念经的满拉（清真寺上专门学习《古兰经》和伊斯兰教文化的学生）差。而《古兰经》中宣扬的一些散发人类光辉的传统美德，如同情心、诚实为人、乐于助人、不撒谎、尊重他人、尊奉知识等等，也终身影响着我。就连阿訇出生的表弟，也对我赞不绝口。而这些，我要感恩于我的奶奶。

在村里的老人中，奶奶可说是比较开明的，她对我的受教育非常重视。当我到了上学的年龄，奶奶就唠叨着让父亲送我去学校。但是，懦弱的母亲做不了主，而父亲，很不赞同我上学，要让我去放羊。奶奶和父亲争执了一段时间，没有效果，终于对着父亲狠狠地发起火来：“羊！羊！你整天就知道羊，对孩子的前途一点不负责任。将来你给羊去当奴隶！”父亲一看奶奶发火了，这才妥协，送我去学校。我也不负奶奶的期望，小学初中门门课程优秀，后来上了高中大学，虽然不如别人突出了，可是，我却一级也未留、顺利地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而对于大妹妹，奶奶虽然不像对我这样重视，可是，当父亲把大妹妹从学校拉回来干活，当学校老师再一次来到家里找妹妹去上学，奶奶又把父亲训了一通，同意老师把妹妹带回学校。两年后的中考，大妹以全县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被银川电力学校热工专业录取。直到现在，这可是连城里人都眼红的黄金学校黄金专业呀。

参加工作之后，奶奶的心一直也没有闲过，因为她一直操心我的婚事。回族老人是非常保守的，对回汉通婚特别反对、排斥。可是，我的奶奶却不止一次地说，只要我喜欢，看上了哪家汉民姑娘，只要女孩子心灵好，她同意我把这汉民姑娘娶回家，请阿訇主持礼仪，让这汉民姑娘加入伊斯兰教就行了。奶奶这么一说，我的父母和伯父伯母姑父姑母们也就表示同意了。好在，我还是看上了一位回族姑娘，就是我的妻子。从结婚到现在，虽然我们两口子大矛小盾的没少闹过，可是，我们两个人都十分珍惜这个家。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们之间的吵闹越来越少，更加理解和谦让对方。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女儿马伊春远远比同龄的小孩子聪明懂事、活泼可爱，在幼儿园里，也最惹老师喜爱。奶奶天堂有知的话，当会为我感到高兴的。

遗憾的是，我结婚后多年没有孩子，奶奶的眼神和话语里，总是时时流露出无限的惆怅和期盼。终于，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奶奶却未能见上。在那个非典肆意横行人心惶惶的日子里，奶奶怀着最后一缕失落和不舍，走完了她人生最后一段时光，享年八十岁。弥留之际，她交代父亲，在她无常后，只准父亲施舍众人，决不可收众人的乜贴（即回族穆斯林有人去世后，亲朋好友和乡里乡亲们施舍给亡人家人的钱财）。奶奶三期那天，周围村子的人们，凡是知道的，全都不请自来，坚持要给父亲散乜贴。父亲告诉他们，奶奶临终前交代不让收乜贴，大家这才作罢。平凡的奶奶，伟大的奶奶，以她的博爱无私，深深地影响了那么多人。

在奶奶无常后的整整一年期间，我内心的脆弱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我平生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精神支柱轰然倒塌。看山，山无语；看水，水流泪；看花，花滴血；看树，树哀思！“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的奶奶啊，你可知道，你离去的日子，正是我报答你的最好机会，可是，你却连这点机会也没有留给我。“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我的奶奶，在去往天堂的路上，离我愈来愈远，愈来愈远，只留下了“芳草萋萋鹦鹉洲”的黄河滩上，“一衰烟雨任平生”，秋风浩荡下，棵棵柔弱的小草一如我身上每一根神经，“东风无力百花残”。然而，奶奶却又永远活在我们的心海深处。

翻看伊斯兰教历，一年一度的古尔邦节（又称宰牲节）很快又到了。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今年的古尔邦节，我要带上女儿，和家人一起去奶奶的坟上，聆听阿訇那悠扬动听的诵经声，在《古兰经》声中，教女儿向她的曾祖母（回民习惯叫“老太太”）念一声：“阿色俩木而来困”。将来，我会告诉女儿，你的老太太肯定看到你了，肯定高兴地咧开嘴笑着。她在用抑扬顿挫的声调念着那句举世有名的《古兰经》语：“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真主使者。”我会告诉女儿，这句经文所蕴含的丰富哲理，其中一点就是：真主保有好人！好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