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强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10-15 13:36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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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的线索是清楚的,但文章的气氛是压抑而沉重的。到三个同学家的见闻和回忆,写出了农村孩子沉重的命运。农村孩子、农村人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既是乡里人的责任,也该是国家和政府的责任。

大概这已是半月以前起的心事吧,到我村的会时无论如何也得去邀那和我一别三载的同学……

离开学校步入社会,因此也使我更加迷恋当初了。那校园的天真、烂漫、纯洁,似梦一样使我眷恋着,与如今这世间的冷暖、丑恶、美善,以及“大鱼”吃“小鱼”的佳肴,它们互现着、揉搓着我的心。我真已感觉自己真如一只失群的雁而孤独飞于野兽的天地了。

因为上午十点还得上班,所以我便早早地起来了。风,寒风从四面袭着我,尽管我已把身体包的严严的,可还是冻得手冰脚木,空气似都有点稀薄了,我口内呼着吸着,心却还是飞似地跳奔着,像追梦。

车子在“寒阵”内穿越着,终于过了几里萧瑟的田野后在一家门前停下了。我把单薄的手套摘下来,指尖已早木得干疼,我使劲地把手猛搓了搓,稳了稳心。柴门是开着的,我走了进去。

冲柴门有一间小屋倚着东邻的围墙建着,没有窗,向外的门口处却吊着一张沾满灰尘的红棉帘,在院子内能清晰地听到里面有“嗡嗡”的声响,我知道那是打焾的。这村的人也没别的生计,做此的却多,但危险得很。

进院子向里拐,北屋的门也吊着棉被帘。我又压了压自己的心,因为这院子在我前几年间真已记不清来过多少次了。

“省波在么?”“省波!”

我的声音在这寒冷的天幕下显得是那么的凄凉而孤单。记得以前来时,进门一喊“省波”,便会有一位精神而潇洒的小伙慌忙跑来,我们便会一起去学习或玩耍而去……

“省波,省波——”

我又喊了两声,省波并没有跑出来,也许是棉被l帘太厚了吧,东边小棚内的打焾机还在“嗡嗡”地笑。我猜得到那屋内准不是省波,准是他黑黑的父亲,一向对他上学不抱什么希望的父亲。我是想起他曾说过的“上学还得花钱,农民谁供得起!”和“反正不会让孩子打焾的,太危险!”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还是径自向北屋走去了。我伸手掀开了厚重的棉帘,先把头探了进去,里面的光线很暗,窗子上似是都订了一层塑膜,倒温暖的很。省波的母亲坐在里面的炕边上,冲门是一张方桌两边是两把椅子,在靠西边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位女人,很胖。她们原来许是谈话的,见我,便顿了话题,省波母亲急忙从炕边上直起身来。

“吆!胜强,你咋来的!”

“骑车!婶子。”“省波没在么?”

“没,他上班去了!”“来来,里面烤烤吧,天冷!”我先向前了两步,把棉帘子撂了下来,要么外面的寒气见机得很。

“有事么?胜强?”她边说边走过来拉我让我去炕边的一个小煤炉旁烤烤了。我欠欠地笑着说:“婶子,不了不了!你不用管我!”“也没别的事,这不、下面十月十八就要到我村的会了!我想让省波抽空去我那里赶个会。到时您和叔都去吧!”

“好好好!等他回来我定跟他说,让他去。”她笑了,她知道上学时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在方桌旁的女人见我们的寒暄也禁不住插了一句:“吆!你看,人家年轻人好的!”

省波母亲扭头也冲她笑着说:“可不!他是程寨的,上学时就和俺省波好得很,老来的!你不认识么!”“恩,反正看着眼熟。”她见省波母亲这么说也亲热地说。

其实她确应该认得我的,只是当初她们大人不留意我们罢了。我认得她,她是省波邻壁的一位婶子,也是老来这里串门的,以前就常见她。她约有四十多岁吧,身体有些胖,和省波的母亲差不多。以前早就听省波随口给我说过:“她是喜欢暗中议论人的。”她说我也急忙扭过脸去冲她笑笑,这时省波母亲又说:

“胜强现在做什么呢?”

“这不,现在在纸板厂上班!”我有点羞地说

她又说:“看,你们几个,说不上都不上了!”她噔了噔,“其实上班也好!都大了,能挣钱了,就得给家里挣钱呀”“你看,大人们现在都多辛苦,挣个钱多不容易!……”我听着只惭惭地说着“是是是!”

这时胖女人又说:“他大妈,你知道么,其实上班孩子是挣不到几个钱的!你看XX家打焾子,两个人打焾子多挣钱,不如让你家省波也跟他爸打焾子吧!”省波母亲听着,又把身子向她扭了一下说:“恩,我也跟他爸说过多次的,可他说‘孩子就是饿死也是不会让他干这个的!……”省波的母亲接了她一下话,便又扭过来给我闲说了,像是有点嫌她说这等的话。

我不晓得她们刚才对话的意思,但我能感觉到胖女人和省波的母亲也包括省波的父亲也包括我的父母亲,她们都应是一类的人,她们都是不赞成我们学习的,她们都爱讲的是:反正成不了什么气候,小时不能干活、跟着学个名字,就行了,大了得赶快帮家内干活的……

一会儿,省波的母亲又体贴地问我:“胜强,你还没吃饭吧!来来来,你等一下,我炒个菜就好了。”锅在炉子的一旁放着,大是刚做好的,还冒着气。她边说边动作着要寻餐具。我急忙说:“不了不了。婶子!”“我得走了,我还有别的事呢!呵呵。”我边说边开始扭身向门口掀那棉帘去了。背后就又听到省波母亲和胖女人都说了:“再待一会吧!”“在这吃点吧,你客气啥!这孩子!”等等。

省波母亲也不再寻餐具了,她也跟着我向外送。我在院内门口处顿了一下扭身说:“婶子!您不要动了,天冷的很!”“回去吧!我走了,到时你们可都去,一起去看个会”“好好好,胜强,你就在这吃点吧!”“再坐一下吧!”“不了不了,您回去吧”我们都客气地谦让着时我便出来了。我又说‘我是还得去另外几位同学那里的’,她还问我‘知道家么’我说‘知道知道’便上车离去了。

真的,有时我真常常感觉到她真和自己的父母亲一样,他们都是那么:善良而又愚昧,可爱而又无奈。

在车上我还在想着省波。省波约是在半年前不上的,原因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我不上了以后,他还是在象牙寨上的,后来听说又转到辛店去了。省波是爱学的,心也正直,也很善良、朴实、坚定。我和他在象牙寨上时是同桌,都曾各有抱负且相互学习着、共渡着。“他难道也与我相类么?”我心更开始有些悲哀地想:“也是家么……也许吧!……”

车子奔波着,寒气太厉害了,路上穿梭的人都冻得吃吃哈哈的,目光苍茫而呆滞。我心内主持着自己,向建云家走去.。我又开始想建云……

记得是初二的时候,我因叔叔的引导爱上了日记,并对别人的手抄本也似有很大的兴趣。建云那时是爱抄东西的,所以我这个一向“厌大”的毛病,却唯唯地喜欢和这个“大个子”的建云交往了。

他的本子上大体抄得是各种医药的偏方、各种养体的格言,当时我便疑惑,但他只是笑笑,和善的也真像医生。我却还是好奇地借阅了几天,也抄了一些。他给我的印象一直是说话柔和、谦逊的,也正是他渐渐改变了我“大个傲慢”的思想。他瘦黑的脸总是一说话便笑,可不知怎的他的学习却一直不好,他向我求教时,我总是想耐心地给他讲,可他似像是为只求答案,看他的样子,我都能猜得出的。有时就是根本没有懂,却只看了我的本子、便抄去了。他对作业似乎很有点怕,我那时也似是出于友谊的关系吧,跟他也一直没有深谈过这些,在一起时都亦很开心。呵呵,那时我这个荒唐的朋友。

记得是初三的时候,象牙寨过会了,我还特意去他家看了个会。他父亲的脾气似和他的一样,也是那么柔和、善良,他母亲也很胖,但身体看上去似并不健康。我猛地想起建云爱抄的医药偏方了,它立时成了滚滚的浪。

建云的母亲更是那么的和蔼可亲。那天,他细心而体贴地跟我们交谈,不时地也给我们谈上学的事,但我知道她主要还是说给建云听的。她说:“上学就得好好学习,要静下心来。”“有机会可要好好地把握呀!家人吃再大的苦也是愿的,要么你们看看周围,农民,没文化、知识,是多么的苦呀!让你们上学,家人就是期盼着你们能走出去,能摆脱这样的命运!让你们上学,你们就不要管家里的了,能学好,大人就高兴了……”等等,她说着像是没完。我那时似是朦朦胧胧地附和着,建云那时似却总是低头不语地浅笑,可像是苦苦地笑,后来他终似烦点地说了:“好了好了,娘,别说了,我们还想欢聚呢!”他母亲才笑着停下。

后来,便是他定亲了。我们同学还凑了些钱,也做了一番祝贺。那以后他的学习便更像是混了,记得有一次他就跟我说过:“他喜欢早些成家。”他比我大两岁,那个年纪,我还不知“家”是什么概念。嘿嘿,如今我想它应是:沉重的责任了……

后来,便是学校要倒闭了,我没有门路,家内也不支持,我便不上了。有门路的都陆续地转校了,最后听说只剩下七八位同学,而建云便在里面。

后来,听说他也转走了,但最终还是像省波一样地不上了。我想对于上学,他似早就厌倦了,至于他一直上了那么长时,应该是他父母的意愿吧!但他为什么会厌倦青年人都梦寐以求的校园呢,我便不知了,他那么柔和善良!

以后,我们像是偶遇过一次,才知道他已学木工了,他比上学时的精神要好多了,话也多了些许。问他:“怎样!”他说:“还好!能挣点钱了,亦能帮父母了。”但我能感觉得出他对生命的无奈。唉!我岂不是!……

现在我上班的厂子是在象牙寨村子附近的,想来约是几个月以前吧!我们正在上班,突然“咚”地一声,上班的人都一惊,都乱乱地从屋内跑出来,说:“不知是哪家,搓炮或打焾子的炸了!”第二天我又上班来时,便有消息了:”是一家打焾的,男人在一间小棚内打焾,药便放在身边,由于工作的时间太长了,简单的机子摩擦打了火,引爆了身边的炸药。整个人被药火燃得只剩下一根皮带系在腰间,赤身从小棚内窜出来,已焦头烂额,等旁人感到急送医院了。”我的一位同事问另一位:“是王建云家么?”“是呀!他父亲!”“王建云!那个!?”我心一惊,不禁插嘴亦问。“还有哪个!在XX地方住的!”我的脑子一下子冰凉,正是他家。那位柔和善良的父亲!我的脑子立时闪出他们,还有哪胖弱的母亲、与我黑瘦柔和似凄苦的同学。天!为何让这样的家庭而遭此厄运。第三天,上班来时,听说已转到邢台医院了。第四天上班来时,听说人已死了。唉!真是这样!好凄惨!

车子在拐角处颠了一下,我的脑子一下子转了回来,不知怎的,我忽地又想到了刚才省波家那间挂着灰黑红棉帘的小棚,里面打焾机子“嗡嗡”的声音,开始震颤着我的灵魂。我迷茫、苦恼、凄然地想:为什么他们都还在做?为什么?……

寒气还是跟刚才一样冷得很,我的车子终于来到了那家破旧而一般的门落前。我下了车子向里面走去。“唰”“唰”是扫院子的声音,一位姑娘,上身穿一件红色的鸭绒袄,下身着一条绿裤子,背对着我正在打扫院落内的尘埃,全身的棉装是动作显得慵懒而无力。我不认识她。我只有向里喊了一声:“建云——”

北屋的门似是开着的,只是也挂着棉帘,西屋的门是关着的,都没回音。东面也是靠墙搭着一间小棚,没有棉帘,门是锁上的,我想那也应是哪打焾的地方了,只是没了人。

哪扫院子的女人见我喊,便顿下手中的扫帚,扭过头来,看了看我,说:“没在。”我正欲给她说,北屋内还是有声音了“谁呀!”是他母亲的声音,我忙支下车子,进到屋内。

屋内很暗,一切的陈设似还和我两年前来过的一样。只是这里面靠炕的地方也生了个炉子,倒也温暖。胖大妈似是不记得我了,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被子,侧过头来看我“你是——?”“我是建云同学,大妈不记得我了么?你怎么了?病了么?”我问。“奥,孩子,你有事吗?”“你吃过了吗?”“你喝水吗?”她问着我,似想要从炕上下来。我急忙过去扶住她,让她别动。她说:没事、没事!”我说:“大妈,你啥也不用管我,我今天来,是想让建云去我那里看个会的,我们同学很久没见过面了。”她苍白的脸上似惊喜地笑着说:“好!好!”“只是这孩子给人上班去了,没在!回来后我一定给他说,让他去!这孩子总不休息,聚在一起你们也说说他……”我声声地‘恩’着。建云的形象便又浮现在我眼前:柔和、谦逊,黑瘦的脸,一说便笑,还有他那些手抄的偏方、养身格言,我忽地感觉到了有光芒从他的四周闪起来……

我从建云家出来时,哪穿红鸭绒袄的女人把我送出了门外。她也说:“她哥上班去了,要很晚才能回来。”我知道她定是建云的妹妹了,我说着“你回去吧!”车子又向别家行去了,

我想:还有现省、雪果、占强、国峰……我们这些鲜活的生命!……

我想:我的心真糟得很,它现在不正合着这顶上寒冷凄萧的天幕么!以前的时光真的如梦了!而现在呢?却亦似梦了!将来呢?我们的将来又是什么!这样的世界,我们都凄凄地、匆匆地挤进来,我们该怎样!……

1990年10月15日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