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多年
父亲含辛茹苦把我们养大,然后,父亲老了,背也驼了,腰也弯了。父亲不再是我们的依靠,而开始把我们当作分分秒秒情感的寄托,他会眼巴巴地望着,盼着那个是思夜想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父亲、父亲!让我们祝福天下的父母身体安康,晚年幸福!挺朴实的文字,很真挚的情感。欢迎入驻好心情,期待更多的精彩!
“立秋了。”
父亲的电话,强硬中带着柔软。
“哦。天凉了,晚上睡觉记得关好门窗。”
“每年夏天不都回来住段日子吗?瓜果蔬菜正丰盛。”
“哦。过两天……就回。”
月初就打电话给家了,说要回。往年每年夏天都回。往年有母亲。母女在门洞里,在屋檐下,在树下,叽叽呱呱地说笑。
“过几天?过两天?”
“哦。”
立秋了。这个小城每年的农历七月都要熬一段长长的的雨季。北方的雨季来得晚。槐树的叶子已枯黄,沙沙地往下落,冰凉的雨点挂在树叶上,滴——嗒——滴——嗒。撑把伞,鞋跟敲出一串韵律沉重的声音。头向后一转,雨伞甩出的雨滴掉进脖子。好冷。
列车的车窗模糊一片,玻璃哭泣着,流也流不尽的泪水一样。坐在窗边,天朦胧,心也朦胧。
朦胧的是她,而不是所有的人。
“妈!我还有二十分钟就到站了。快让哥到车站接我啊。嗯,快点,快点!”一个女子欢悦而兴奋的声音。“宝贝儿,马上就见到姥姥喽。姥姥给你做……”
姥姥?妈?
心一阵一阵地抽搐着,哭泣的玻璃,泪痕延伸到了车内。
买了好多东西。给二哥二嫂。除了有父辈的共同的血缘,她找不到买那么多礼物的理由。都在外地,她曾打电话给二嫂,爹身体不舒服就赶紧给我打电话啊。
出租车的门刚推开,一个白发的老头儿就过来了,是父亲。“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买这么多东西干吗!”
父亲把所有的东西都提在他手里,像个领路者一样,在她前面。
父亲老了,瘦了,穿着几年前的衣服,满头的白发,腰又弯了许多,腿脚也不太灵便了。她把眼睛使劲儿地眨巴着。
分明她看得见这个天底下最苦最累的父亲晚年所遭受打击的欲碎的心。
不能哭,不敢哭。
“敏敏回来了?你爹这几天每天都坐在石凳上等你。跟我说了好多次你要回家来了。他不敢远走,怕你回来进不了门儿。”邻居大婶在她身后说着。
父亲把东西放下,就匆匆出去了。一会儿抱来个大西瓜。
“前几天就买了,在井窖底下吊着。那儿最凉快了。车上热吧?这么热的天就不回来了嘛。中暑了怎么办?吃吃吃,凉快着呢,甜着呢。还有桃,还有哈蜜瓜,吃吃,快吃呀。哦,先去洗把脸吧,别用水笼头的凉水啊,来来来,加些开水。”
父亲几时变得这样唠叨。往年她回来,父亲只是简单的一两句话,“回来了?”“一个人?”隔着帘子看一眼就接着去忙自己的活儿了。
父亲坐在桌前,抽着烟。安静极了。她埋头吃着西瓜,一句话也不说。父亲不是早就戒烟了吗?晨起的顽痰让父亲的咳嗽声大的吓人。桌子上堆着一堆烟盒,一共四摞,每摞十盒。“怎么又抽起来了?”话到舌尖还是咽了下去。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和父亲在深夜吵得那么凶。她是用怎样伤心的话刺痛父亲的呀?那半年,没有安生过。她跪在父亲面前,父亲气得快要跳起来了,背叛,忤逆,不孝顺——她都占全了。如今,她怎么敢开口问父亲为何不戒烟。
打开衣柜,空了许多。一个个包袱摞得很整齐。
每个包袱上都缝了小布条,工整的楷体,细毛笔写的,还是父亲那熟悉的笔体。“夏装,半袖,长裤”,“冬装,棉衣,毛裤”,“秋衣,秋裤,线衣”,“慧旧衣”,“敏旧衣”。她立在衣柜前半天都不敢转身。
“我去买肉,中午给你包饺子。你最爱吃了,你娘……”
“我一个人就去商店买一袋速冻饺子。也挺香的,不过还是家里的好吃。一个人,不待擀皮儿。给他们买那么贵的礼品。春上你二哥不在家,我替他们锄地,十亩多地,我从地里回来,你二嫂和她妈、妹妹在那边儿吃饺子,连叫都没叫我。还剩下一亩地,我就没给他们锄了。狗日的,没良心。买那么多东西,你能挣多少钱?”一边擀壳儿,一边说。她曾经以为父亲会永远都是那么严肃,那么刚硬。
电视的声音开得很高。以前父亲总嫌闹得慌。戴着老花镜的父亲不时用手擦着眼角。
“你耳朵不好使了?开这么大?”
“还行。眼睛不行了。”
“现在的人,连村里的老汉都耳朵上贴个手机,临死前也要摸摸高科技?咱用不了那东西,这座机多方便,声音又大,按键也清楚。听说诺基亚还有老年款,这年头,就是糊弄老百姓兜里那几个钱。”
第二天她就去买了个诺基亚。
“你说你这孩子,浪费什么钱。退了吧,我用不了。”父亲摩挲着,脸上是害羞的笑,是喜悦又不太表露的笑。
没用几分钟父亲就学会了拨打,接听,看信息。村里人都叫父亲“十二能”。
梦到了母亲,母亲盘腿坐在炕上,笑着,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叫着,娘——娘,就醒了,眼角湿湿的。每次这个时候她是有意识的,半醒半睡,她只所以叫着娘,是因为她知道,今生再也没有机会可以这么无拘无束地喊出这个字了。
卧室的门被推开,父亲叫她,“敏,做梦了?不怕啊。“她假寐着,一声不吭。父亲穿衣的声音,外屋门打开的声音。看手机,凌晨三点,父亲打喷嚏的声音持续不断从院子里传来。父亲拿来了刀压在她枕头底下。
“敏,门开着呢,我醒着呢,看着你呢,安心睡吧啊。”
她用被子蒙了脑袋……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
“这是红枣,咱家老院子树上结的。这是小米,这是绿豆。城里的东西贵得吓人。”
“敏——别浪费钱了。老吃药,也对身体不好——抱个孩子吧,一样亲的。”父亲说着就哽咽起来。她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咱村那谁家那小子,亲生的也没那么孝顺。你公公婆婆他们也会高兴的。”
走的那天早上下雨,大雨。又是下雨。每次走都下雨。
父亲早就起床了。热饭,收拾东西,叫出租车。父亲穿得单薄,一个劲儿地打喷嚏。
父亲非要把她送到车站。车来了,她把伞递给父亲,抬头,这五天来第一次看父亲的脸,又黑又瘦,满脸皱纹,胡茬全白了。“走吧,走吧。”父亲说着话却不看她,眼睛里潮潮的。
车玻璃又流着绵延不断的泪。
2010年8月23日星期一1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