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

在我记忆的深处有一座狭长的小院，它是那样遥远，想起来恍如隔世，然而，它又是那样近呐，仿佛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它……

那是我儿时的一座小院。八十年代初期的小城，没有如今天这般林立的高楼。一排半的平房夹着一条窄窄的砖头铺就的小径，这就是职工宿舍区了。南侧的半排矮房是厨房，只有拖家带口的职工才能分得，北侧是宿舍，八九间屋子经过改造隔断，能住十几户人家。厨房的西侧是一块小小的空地，这是孩子们的乐园，院子里的男孩们常在这里追逐打闹，搬起一条膝盖玩起唤作“斗鸡”游戏，或是迭起罗汉骑马打仗，一时吵闹不休。小径东头是水池，二三十口人的生活用水全在这两个水龙头上了。这里是妇女们的会场，说不完的家长里短，讲不尽的教子之方。屋后是单位食堂，单身一族固然在这里就餐，若是食堂有高师傅的红烧狮子头，妇女们必然会去打几个回来。看到桌上酱红的肉圆，想着那鲜嫩鲜嫩的味儿，孩子们就觉得是过年了。

东方刚泛白的时候，小院交响曲就奏开了。“支呀”，不知谁家的门先开了。接着是“早！”“早！”的问候声打破了寂静。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了，水池边有了哗哗的流水声，有了“嚓嚓”的搓衣服的声音，“沙沙沙”，谁家在清理炉子里的煤渣。间或传来哪个孩子的读书声，妈妈就会叫哥哥：“快起来，小不点、小粒豆儿已经读书了。”呵呵，这些外号都是后房里徐爷爷起的。哥哥端着茶缸蹲在我家卧室门前的阴井边刷牙，我歪着头，看着那长条条的牙膏在哥哥嘴里变成大大小小的泡泡，觉得好玩极了：“我也要刷牙！”我绕着妈妈的腿嚷着。此时食堂那边已是香气四溢，那些随他们父亲在城里就读的孩子早已背着书包朝食堂奔去。我家的早饭也做好了，嗨，桌子太高，我坐在椅子上够不着，不急，父母早已在某张椅子上摆了一张爬爬（一种小巧玲珑的小凳）。吃完早饭，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我也该跟着妈妈去上班了，或者，我也会到父亲单位的托儿所去。有时奶奶会在城里小住，就会把我留在院子里与她做个伴，阳光透过泡桐树叶的间隙洒落下来，我们一老一小就会在那斑驳的树荫下择菜，说话……

因为生理的缺陷，我没能上幼儿园，父母是双职工，没时间照看我，只能把我送到老家去。他们通常会想念我，频频把我接回来小住。每每此时，我便是小院公众的焦点人物。“言语清楚些了吗？”“走路是不是更稳当了？”我的每一点进步都会让善良的人们欣喜不已！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我被一群欢天喜地的人们带到院子后面的办公大楼下。啊！一辆崭新的儿童三轮车，红艳艳的，还有一条可爱的小金鱼。我腿脚不灵便，为了能让我可以象其他孩子一样在院子里撒欢，父母给我买了这辆在当时算是奢侈品的童车。不知是谁把我抱上了车的，便有人说“让她自己上，不能老是包办，总要独立的”。我怯怯的坐在车上，不知如何摆弄这个新玩具。“孩子，别怕，使劲踩”“要稳住龙头”“加油！”“好！”“不错！”鼓励声夹带着欢笑声，前面有人猫着腰，伸开双臂召唤着，像是等待学步的孩子迈出勇敢的第一步，身后，有人不时帮我把歪向路边的龙头拨正，很快，我就骑起来了。我能跑了！人们欢呼着、簇拥着我神气地把小车骑回家，哥哥和那帮小子们见了，又是高兴又是羡慕。就是这样一个朴素的小院，没有歧视，没有偏见，只是那无尽的鼓励与疼爱使我忘却残疾带来的痛苦。

最难忘是小院的晚间，夜幕降临，借着几间屋子里漏出的昏黄柔和的灯光，归家的人们拎着水桶在小径上来来往往，打着招呼，说着一天的见闻，不觉已把自家水缸打满了。在我们的小厨房里，妈妈在窗前做饭，墙上映着她麻利的身影，锅里的粥沸腾了，像是有许多调皮的娃娃在池塘里嬉闹。靠墙的桌子西侧，哥哥正在做功课，木头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我老是想，什么时候我也向哥哥一样带上红领巾，我就长大了。那时，父亲还健在，他会坐在桌子东侧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坐在爸爸脚上，爸爸就会把腿上下的晃着，他说，他的腿就是我的跷跷板。有时我会看见父亲刮胡子，我就会在门外幸灾乐祸地跳来，拍着手说道：“太好了，再也不能用胡子扎人了！”我在门外笑，父亲在门里笑。彼时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现在想来，那场景是多么温馨。

岁月如梭，离开小院已经快三十年了，只是那太多的记忆仍历历在目。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承受了失去亲人的切肤之通，遭遇过许多的白眼与欺辱。然而体会更多的是却是人间的真情，一路伴着我奋斗不息。上大学的时候，同学告诉我，身体或可残疾，命运可以千疮百孔，但是一颗心不可以残缺。然而，我却在一段慌乱的岁月里迷失了自己，丢失了一颗曾经充满自尊、充满朝气的心。那一段慌乱的岁月，我的执迷伤害了多少挚爱的亲人，让莫逆的朋友牵肠挂肚，更给自己的人生篇章写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败笔。到如今，幡然悔悟，才知悔之晚矣。于是常常会想起曾经拥有过的亲人的疼爱，恩师的鼓励，邻里的温情，同学的友谊。忽然发现，那一座远去的小院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印象竟如此深刻。依稀想起某天，寡母提起小院，深情地对我说：“那是你小时候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只是如今，我已无法去坦然面对，每忆起小院，总觉得无颜以对，想甩开这沉重的记忆，却又欲罢不能。于是在夜阑人静时刻，想起小院里的点点滴滴，感叹如果时光可以停留在那几年该有多好。

唯我所愿，在今后的岁月里，用一颗感恩的心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重塑一个积极阳光的自我，去回报所有爱过我的人们。我想只有这样，才能在多年以后再忆小院，再次忆起人间段段真情的时候，心情或可轻松一些，沉甸甸的负罪感或可少一些。但愿到那时，只留下淡淡的幸福，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