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弦
当一个人放下自尊向所有陌生人伸手索要维持基本生存所需的财物时,他就是一个真正的乞丐了。然而时代在变,乞丐也不例外。在鱼目混珠真假难辨的现代生活中,乞丐也成为某些惯于不劳而获的懒人瞄准的目标“行业”。乞丐是需要帮助和同情的,但不同境况下,也有不同的“乞讨”行径。面对路边的行乞者,我们宁愿相信他是真的需要帮助和关心,在我们给那些假乞丐予以施舍和同情的时候,更多是希望用自己的真诚换回他们的良知。读完此文,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作者对人性的思考和与生俱来的一份悲悯、善良,让人感动。
那天坐在办公室里,望见门口隐约有人影晃动。我在看病的空档,抬头把目光投向门外。
我望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抖索着双手,端着一个脏兮兮的搪瓷缸对着我的方向摇晃。又是个乞丐。我司空见惯地收回目光,接着看我手头上的病人。这时,坐在我身边的一个病人的妻子,大约四十岁的年纪,从桌旁的椅子上站起来,拉开钱包,小心地往他的搪瓷缸里放进了一枚钢币。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渺小。
在临街的办公室里,我时时遇见这样的乞者,一天少说也有几个。
然而我总是怀疑在那些麻木的困苦背后,他们会不会有真实的忧伤和窘迫。许是因为一次受伤的经历,我渐渐失去了温热的内心,变得冷漠而且坚硬。——那一次在闹市的街头,一个双足“残废”的男子声俱泪下的哭诉赢得了我不少悲情的泪水,我毅然往他的纸盒里放入了五十元人民币。可是第二天上午,在城市的另一个路口,我却望见了他健步如飞的身影。
乞丐不是一种合理的身份。乞讨者也只是社会的一种角色而已。在很多的时候,精神、人格不健全的人其实也是乞丐。他们在自己的意向里不断地向民众、向组织、向单位、向朋友同事、向更广袤的社会的肌体或多或少地乞取,他们甚至忘记了尊严,忘记了品格,对似乎无所不能的金钱和利益献媚,躬身,折腰,顶礼膜拜,仰其鼻息。——官场上钻营的小丑乞求的是官位;利海中不顾良心的追逐者乞求的是金钱,名场上不惜造假的沽名钓誉者乞求的是名誉和满足,以及虚幻缥缈的社会认同感。
其实,无论是真实的乞丐还是精神和人格障碍的乞讨者,在他向人们伸出手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是真正的乞丐了。物质上的,抑或是精神上的。——当然,我所说的,必须要排外正当和合理地追求人生价值和理想的生活践行者和奋斗者。
我看到过一些有责任有爱心的乞丐。
这些乞讨者扛担着家庭和亲情的重担,在街头、在巷尾、在闹市、在乡壤,枯燥、执著地卖艺或者歌唱,绝不受嗟来之食。他们的身后有身在困厄的亲人,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在每接受一角一元的善款时,他们会说声谢谢,会记得报以感恩的眼神。他们会把辛辛苦苦乞来的钱款交给在家生病或者受苦的父母妻子,会把带着余温和汗水的钞票寄给在外辗转求学的儿女。严格地说,他们只是低迷俗气的艺人,他们没有值得炫耀的绝技和功夫,却有着一副温热和勇于担当的心肠。
我见过一些强悍得近似于无赖的乞丐。
这其中有赖着不走必须乞讨到位的,有不要食物不要物品非现金不要的,有嫌给得太少骂骂咧咧的。
有一个极为经典的案例。有一次,我正在诊室里处置手中的几个病人,一个乞讨者昂然地跨门进来,伸手找我要钱。我正忙于手中的事情,对他的反应慢了半拍没有热情接待,他就很不耐烦地敲着我的桌子让我给快点,不能耽误了他的事情。我不明就里、诚惶诚恐地拉开抽屉掏出来一枚硬币,他接过去,却极不高兴地认为我给得过少,过于小器。那一刻,我忽然在瞬间对自己产生了畏缩与怀疑,然后在脑海里辛苦地搜索了一番:是不是我曾经无意中借了他的钱款没有按时归还?或者是某一刻曾经接受过他的施舍却被我淡忘了,忘恩负义地抛在了脑后?
我的一个病人实在看不下去了,猛地站起来,拍了桌子,让他滚蛋。
我看到过一些有尊严和诚实的乞丐。
他们静静地行走于城市或者乡村的一隅,扛着布袋,默默无语,神情木讷。从他的身边走过,无动于衷;给他吃的或者钱物,伸手接过退到一边。他们不偷盗,不抢劫,不心生邪念,只是静静站立在门口或者是道旁,一双颤抖的乞讨的手,一丝羞赧,些许局促,许多不安。那些空洞的眼神里有着许多难以言说的忧伤。城市,或者乡村,没有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有碍观瞻,有碍安全和和谐。
他们的存在,让人们时时感觉到心痛,悲悯,甚或是柔软。我顽固地认为,这些乞丐是远远比一些人高尚的。最起码要比那些贪污的、盗窃的、诈骗的、抢劫的、作奸犯科的社会渣滓、安全和和谐的破坏者要高尚了许多。
有一次,我看见一个乞丐坐在街心公园的长凳上,于正午的暖阳下捧着一本上海古籍出版社的《水浒》,细细地专注地阅读。在那一刻,我近乎要激动得呼出声来。
西装革履掩饰不了内心的肮脏。而那些衣衫褴褛的外在和黝黑残破的肌肤,却于不经意间闪耀人性的光芒。
我看到过一些令人敬佩的乞丐。
记得在汶川大地震中,那位慷慨捐出仅有的一千元多元零币却不愿留下姓名的乞丐,老人的举动让我、我让全中国的人们看到了什么是善良和爱国;我还看到过那位在公交车上勇抓小偷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的年轻乞丐,他的存在让我有了一刹那的汗颜和迄今为止一直没有停止的思量;我还曾经用深情的笔触,写过一位在暮春的街头为了医治被火魔烧伤的孩子不得不四处流浪募集钱款的父亲,那倔强而忧郁的歌声,至今还在我的脑海里飘荡。
那些为生活所迫流浪在外的人们,那些为了讨要工钱、维权无力不得不行走街头靠乞讨回家的我们的民工兄弟,那些饱受物质或精神的威胁摧残、不得不离家出走的人们,是我们整个社会切肤的疼痛。但是,在这样的生活窘境下依然还能有许多保持着一份善良和尊严、一份正义和良知的乞讨者,却又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我们的社会还没有发展到完全消灭贫穷、享有绝对公平的地步,乞丐现象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也不会很快消失。然而无论如何,对乞讨者都应该怀有一份最起码的尊重与同情。因为他们在向我们伸出手的那一瞬间都是有求于人的,我们所面对的,都是一双求助的手或者眼神,我们能够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给予他们一点微弱的帮助,而不必计较他们的背后是否真的有着真实的苦痛和忧伤。
这也许是一个伪命题。而我宁愿它真实。
我是一个强大的渺小者。
在世事的无常里,我的坚硬冷漠的心也曾受到过许多无由的伤害。然而这一次,我忽然有了久违的感动和温暖。我,多想还能够心地向善!
我对那些能够自食其力却不愿付出辛劳的乞丐心存一丝鄙夷。对那些伪装的忧伤和苦痛、甚至不惜自残的乞丐抱有一丝悲哀。我对那些借行乞的伪装行诈骗、偷盗之实的生命怀有更多的愤怒。但是,在他们向我伸出一双求助的手的时候,不管那个动作里含有多少真实的困苦与忧伤,多少的漠然与窃喜,我宁愿相信我所见到的痛苦表象只属于真实。
我希望人们在对于这一类乞讨者舍予的那一刻能唤醒表象下他们沉睡的心灵,用一个两个硬币的付出唤回一点他们心底的真诚与良知——就如用灼痛的手指,轻轻地拨亮一盏结满灯花的油灯。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怕是十恶不赦的死刑犯在黑暗心灵的最深最深处,也一定还燃着一星微弱的心火。
爹娘没有给我一副火眼金睛。我无法辨清这个世界里掩藏得过于艰深的虚伪和丑恶。那就相信吧,因为这涉及到一个信任成本的问题:如果我不能相信,社会的冷漠也许就会更加深了一层,人与人之间的怀疑和猜忌、冷漠与恣睢也许就会多一份渲染。而我如果愿意相信,我就会极其自然地付出一个两个硬币的爱心和同情,哪怕是真的受到了欺骗,受到冷漠之后的窃喜,我顶多只是多了一枚硬币的损失。
两害相权,我取其轻。
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心中仍在回旋着病人的妻子那个温暖的动作。
几天以来,我一直被这个动作所愧疚,所感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日常生活里我常常淡薄了应有的同情与给予,常常对这些朝我伸出的手显现出许多不耐烦的意味。纵使是偶尔的施舍与同情,也只是简单和粗暴的打发动作。
而我的病人的妻子,那个小心翼翼地把一枚钢币放进乞讨者的搪瓷缸的美丽女人,你可知道,那一刻当我正襟危坐于你的面前,忽然就感知了自己的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