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同学黄青
文章带点冷幽默,尖刻中有点心酸,温暖中点点冰冷,情感的纽结让文字非常的生活化。文中的黄青,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角色,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又生生地让人放不下。文字似乎太原生态了一些,梳理一下会更好。问好!
手边有些儿空的时候,会想起我的同学黄青。
黄青第一次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我眼前一亮,仿佛水涨船高,也陡然富贵了。
——我从学校出来后,天涯飘蓬,做过几个行业,都心不在焉,一事无成。我怀念我的青青校园,时常梦见自己还在书声朗朗教室里,“因为”“所以”什么的,别人说我说话,就像在照着哪本书念——整个一个书呆子,学生腔,到哪里能混得好?年龄却在一天天长。
夏天的时候,驮着行李跟着同乡来到上海滩,在建设工地拎灰桶。心里的无奈,只有落日余辉下飘浮着避孕套的滔滔黄浦江水知道。我那时身子还没长成,其实抬不动楼板,只能一遍遍抚摸血肉模糊的肩膀,希望它早点结痂,希望他多长些力量。住在别人废弃的工棚里,双人床,爬上爬下的上铺自然是我们年轻人。倒是不寂寞,因为每夜有穿过石棉瓦窟隆的星月陪我说话。今夜,上弦月回家了,临行前她跟我说,想再去联系个学校,念书。又说,昨夜收工时,走过路灯下看见的那个摩登女郎,其实是他单相思的对象,但靠给别人做苦力,猴年马月才能追上她?因此须得寻找新的出路。今夜来伴我的,是他的表姐圆月。圆月姐怀了孕,身子不便,一个月也只来看我一两次,并且还常常因为我在加班见不着面,虽仪态万方,但最近的几次晃晃的,走过长着白毛的石棉门时,好像病了。婵娟,蟾宫,月桂……名字一长串。千古文人呀,你们饱读诗书,冰雪聪明,但是有什么用呢?要么郁郁一生不得志,要么战战兢兢做了个奴才,想保持气节,所谓清高,那你就饿着吧。倒是摇尾乞怜两面三刀比较好,但混大了容易落下千古骂名,混小了就是个不伦不类。唉,人生识字糊涂始,何苦念书来着?这些烦恼的心思,我无意问月姐。月姐光彩照人的脸上生了蝴蝶斑(大约就是孕妊纹),但我看来看去,却像个狂草“答”字。
“小黄小黄,你在做梦吗?床怎么在抖”下铺的老杨醒了,在叫我。
我没有做梦。相反,白天里,我却像在梦游。我冷得发抖,只要一有机会,就站在太阳里,任额上的汗水滴滴答答,但依然冷得发抖。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吃饭。我已饿得站立不住,但一端起饭碗,嘴里就发苦,每一口米饭,就像在吞咽苦涩的泥团。喉口如有一把柴在烧,接连不断喝下去的水,却像一杯杯倾倒在平滑的石板上,滑过,不渗透,依然如火烧。我很想吃甜的流质,或者水果类,又没钱。……已经有十多天便秘了,一天比一天瘦。
“年轻人,出门打工不适应吧?”这天收了工,乘我还没颤巍巍爬上床,老杨拍着我的后背说,“跟老板支点钱,去看看医生。”我想哭,但老杨接着的话,让我止了泪。“不容易啊。我们老家在上海滩混饭的,不下几万人,但大的老板也就三个,李某,张某,黄青。”“黄青?哪个黄青?哪里人?多少年纪?”“天目湖人,跟你差不多大。”是我同学无疑了。
怎么会?这几年!
淮海路上的医生面无表情,问了我一些时间,症状,抽出我嘴里的温度计,说:“伤寒。42度”。
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回家,或者投奔我同学。
说来话长,我与我同学黄青性格迥异,但友情匪浅。说出来其实也不难为情,我直到高中毕业,都没有发育,总是坐在第一排。但黄青人高马大,坐在后门口。根据我九年的念书经验:坐在前面的小不点们往往成绩好,比如我;坐在后面的一般分两个极端,要么很懂事,有头脑,霸占着班长跟劳动委员之类的职,要么就是班主任特别头疼的木愣登。黄青就是后一种。说来奇怪,黄青是班里的草头王,头发永远油腻腻亮光光一边倒(我怀疑是抹的菜油),他除了跟女同学弄一些我二十八岁才懂的花样外,像不可一世的暴君,喜欢打人,拳打脚踢,什么人都打,除了我。我曾经有一次挂在他肩膀上,问:“为什么不打我?”他答:“算你有趣。”黄青虽然成绩差,却有一技之长:乒乓打得特别好,心情好的时候——往往是女同学及时回了他的纸条,他就跟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要么把球抛得老高,我要爬上桌子才能接到,他说这叫“吊田鸡”;要么一记左,一记右,我哪里是在打球,分明是绕着半边桌子短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这叫“麻雀战”。再有,他将一只手休闲地抱在胸前,另一只手长臂猿似的轻轻一挑,将球挑在刚过网的边角,定定的立在那里,皮笑肉不笑地看我跑。但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立马拿出杀手锏,总是拍别人脑袋的手在球拍前做了个鬼也看不懂的动作,“笃”的一声,球就像一道有形的鬼魂,呼噜噜向我飘来,我楞楞一接,唉!总是旋转着飞向遥远的草丛或者榆树了……
“不来了,不来了,老子!”我将球拍一甩,怏怏而走。
“黄骆驼……嘻嘻,”他一改满脸神气,嬉皮笑脸追上我,“你看这个,这个,怎么写啊?”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所谓情书。
“喊我骆驼就不写!”这时也可谈点小条件——狗日的虽然从来没弄清过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但班里人人被他起了绰号。
……
现在,可曾还需要我“望长城内外,惟余茫茫”的情书?我将往事梳理了一番,觉得已对人全无用处,于是卷卷铺盖拖着病身子回了家。
……
“啊哈,什么风将黄老板吹来了?”我们相互凝神了一番,打趣着坐下,抽烟,喝水,海阔天空,天南地北,神聊。在神聊中,我知道了黄青此番回乡的两个目的:治病,造别墅。他说他头里常常糊里糊涂,记不住东西,可能是神经衰弱,甚至影响了听力。我说我当年病在异乡的石棉瓦棚里。他就骂我,说我看不起他,为什么不去找他?“哪里会在乎你这点小费用?我那时的钱,是用蛇皮袋装的。”骂得我很感动。
这样黄青就隔三落四在我这里坐,次数多了,我渐渐看出了些破绽,感觉他似乎遭了难。
我的感觉得到证实,是在我去了他家后。
他家离我工作的单位也不是太远。那次(现在已记不清为何而去了)我就去了他家。朝西门,原先是生产队的旧仓库(我吃惊不小)。一会儿他老婆下班回来了,看见家里来了客人,眼珠都没多转动一下,脸上的表情如冬天的树枝。
黄青来我办公室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我已有些为难,身在机关,私交得太频繁影响不好。比如他经常坐在我面前,我是理他好?还是不理他好?有时还要下乡,或者开个会什么的,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最头痛的还是吃饭,我不能总是带个人吃在机关食堂,去外面吧,老实说我那时工资也不高……连续仨月在老婆面前谎称借给了同事。有什么办法呢?走一步看一步了。就冲他自小不打我,我也应该还他的情。
……渐渐的我心里有了些阴影,仿佛总觉得他坐在靠墙边的那张沙发里,有时明知道他今天没来,也会时不时抬起头,朝墙边看一眼,有时刚刚有一丝庆幸,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春天的时候,机关里安排我去党校“三学”一阵子。回来的第二天,大院隔壁的小饭店蔡老板朝我笑,说:“黄科,好久不见了呀。”我“嗯嗯”应着,想起已经有阵不与黄青去他那里了。老蔡接着给了我支烟,讪讪的,好像不全是礼节性的问候,吞吞吐吐,“这个,没多少,嘿嘿……你那个黄同学,说找你结……”我已听出了意思,心里有些不愉快。老蔡一张张翻着油腻腻的账本,一边用计算器“叽叽”的加,大致是我没出门该付的数。唉,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只当继续“借给同事了”。
党校回来的第三天,黄青就不请自到,同时带给我两个消息:一是别墅造成了,邀我去欣赏。我已再无这个闲情逸致(并且私下还有些怀疑。但后来的判决书上还确实有。)二是老婆已向法院起诉了离婚。
“到我这里来办就是了。手续简单,还省费用。”我指指门口民政的牌子,说。
“她知道我俩的关系,不相信你。嗯,你能不能在法院帮我找找人?”说着摸出法院的到庭通知,“我的应诉书,你看……怎么写?”我天生就是他的秘书,自小写到大,就没好气地大包大揽“我来我来!”
“嘿嘿……”他拣了支我桌上的烟,不关他事似的坐去墙边了。
下了班,我将黄青老婆的起诉书读了七八遍,越读越气。我知道我今夜睡不成了,就早早电告老婆,谎称赶政府工作报告,住办公室了。老婆绵羊似的说,“要不要我来陪你?”我赶紧说“不要不要。”说实话,这份不知出自何方神圣的长达八页的诉状,尽管啰里啰嗦,完全不懂得提纲挈领,但罗列的一个个花天酒地、全无责任心的事实,即使我完全不知情,也百分之百相信!我真的好痛苦。我同情那个眼珠不转的女人,恨不得将黄青揪来,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但是我却在研究着这份檄文,寻找破绽。一边拨出手机,问黄青底线。“保住别墅,其他什么都可不要。”你娘的!你除了别墅,难道还有别的吗?孩子你几时问过?你住宾馆,玩小姐,甚至弄出了性病,却让老婆女儿住在低矮潮湿的仓库里,你还是人吗?气归气,但房子还是要竭力争取。有了房子,我的这个同学就好比是一包烂稻草,外面包了层花花绿绿的刺绣套,今后还可骗个女人,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法院我鬼都不认识一个,只好转里转拐打听到卫生局的朋友,认识他们的一个副庭长。拉关系总是先从吃饭开始。副庭长带了三个人,朋友带了三个人,加上黄青和我,正好一桌,团团围聚坐下了,菜点了,单等主人黄青隆重登场。这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千呼万唤不应声,关机。
“开吃,开吃!”我一边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招呼着来客,一边在心里暗暗起誓:从今往后,谁要是再问了你的事,就是狗日的!
二零零二年的第一场雪来得还真是时候。有朋友邀我们全家去他的新屋吃年夜饭,其实离年还早了点。朋友的房买在新开发的山坡上,我从老婆开着的车里摇下窗,雪花就兴高采烈扑向我怀里,我一片都舍不得抖落。一带绵延的丘陵,被满天飘舞的精灵蒙住了,圆浑,纯洁,层层叠叠的曲线,就像价值连城的古画。幸亏活着啊,要是不在人世,哪里会看到这个世界竟如此美丽!
吃过饭,刚打开朋友的电脑想打几盘游戏,门卫打电话我,说有人找。匆匆赶到办公室,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是我失踪了一阵的同学黄青,女的高个,不能说漂亮,但大大方方,端端正正。“嘿嘿,我同学。我……老婆。”黄青两边介绍着。女人笑了笑,转身离去。黄青就趁女人离去的当儿,对我介绍说,女人开了家小吃店,丈夫在越战中牺牲了,遗下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不用问,是来领结婚证的了。接着黄青生怕我有意见似的,夸起了刚刚下楼的女人。其实她纯属多此一举,凭我在门口的匆匆一瞥,就能看出是正派女人。我们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当然谁也不提以前,女人进来了。“黄科长,吃糖吃糖。”她将一包喜糖放在我桌上,落落大方。我就快手快脚,将他们的手续办过,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将他们送出了门。这次黄青也没有粘粘乎乎的多留。我数出十块公本费,放进存放公款的匣子,燃上一支烟,莫名其妙地觉得有块石头落了地。说真的,这个女人给我做老婆,我也很满足,会珍惜。虽然,两个孩子负担重些,但毕竟有幢别墅,夫妻经营小吃店,像两只蜜蜂,辛勤些儿,日子会过得很充实。
黄青啊,风光的老板一去不复返了,那就别自暴自弃,或者瞎想空头心思,脚踏实地,从头做起吧。有时少年得志,未必是好事呢。我在心里默默祈祷,以为黄青的故事到此为止。唉,如果真的到此为至,那该多好啊。
二零零三年的时候,传闻了很久的撤乡并镇果真开始,我们城郊五乡一镇,合并成一个庞大的机构。我们的工资奖金,被突然的割去了一块。空缺的那块,上面给了我们一个名目,让我们去创收。于是每天胸前挂了个小牌,像注射过狂犬疫苗的狗,满街跑。在这以前,我其实不知道黄青他们的小吃店在哪里,这次无意中就投进了。我们一帮人,叫叫嚷嚷,听说是我同学,也就不必另找别家,工作餐就安排在这中型小吃店里。黄青的第二任女人眼珠当然会转,吃饭的时候,我在乱糟糟夸张的嚣叫里,还没看出名堂。但是饭后,从黄青他们夫妇的对话中,感觉并不投机,又听说他们下午去跳舞,并且并不在一起,有种不详的预感悄悄走进我的心。大约自几年始,这个城市仿佛已进入了太平盛世的巅峰,在集体醉歌燕舞呢。如我辈不会舞者,说出口几乎是要被人呲笑的。我的预感也就转瞬即逝,刚刚合并在一起,一切工作似乎都得重来,每天忙碌碌,黄青已淡出了我的生活。
夏天的时候,两人寻来了,一前一后离开了一段距离。女的站在太阳里,对我喊:“来啊,来帮我们离。”我听了很不是滋味,又悲哀地想,这个女人一定吃够了婚姻的苦痛,要不然,害臊还来不及,哪个正常的女人会站在大太阳里这样喊?——她显然已经不在乎这些了。那时婚姻登记已易了人,因此黄青的第二次离婚我没有参与,况且不知因为怎的,我也再不如先前的热心。后来,我也辞出了那个大院,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尤其是有关男人与女人的思索,再也没朝纵深发展(我原来想写些有关婚姻的研究的)。有空的时候,或者睡着了,或者醉了。
命运往往会发生轮回。不想二十年后,我又四海飘蓬,打工去也——侯门深似海,我的机关,我的公文。我两袖清风而来,离开时,带走我不知不觉积存了几箱的书,就没有再回看一眼……
从此再没有见过黄青,偶有同学相聚,汇集的结论是不知所终。
黄同学:你去了哪里?你的神经衰弱治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