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的阿谢
看完此文的感觉,只能用一个词形容:悲伤,无奈。问好,作者!
阿谢这人,其实原名叫刘御珍。他见人就笑,收了什么都说谢谢,邻里都觉得这人有礼貌,人也老实,是个不错的人,可都三十了都没个老婆,也就给介绍了个。来相亲的张婉长得不错,芳龄二十八,却是有个六岁的儿子了,也就是个二婚,阿谢却是看的顺眼,转眼就打算办了婚事。可那刘老爷子不乐意了,他儿子从未结婚,家里在这小农村里还有点地位,干什么就要娶个女人还要带别人孩子。那张婉也是个倔脾气,和温和的名字扯不上关系,恼了也上刘家评理去,直道刘老爷子坏了她名声。这一来二去,刘老爷子也不放话了,他五十几这儿子连个老婆都没有,思虑了几日便松了口,让阿谢就把张婉娶进了门。哪知却是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张婉带来的那小娃随了母姓,叫张明商,亲生父亲在二岁时就病逝了,夫家人也到了外省没有音讯,这可让张家人苦了,无奈张明商从未有过新的什么东西,衣服呀书呀都是对门那家孩子用厌的,就这么长了大,张家人愣是连压岁钱都不给这孩子一分一毫。可这张明商随母进了刘家,也是改了姓,从此阿谢就当着亲娃疼。张明商这孩子也是自在惯的,没人管多了,见忽然冒出来的爹很是恼怒。阿谢特地从大伯家要了小碗的牛奶,也被打翻了,为此张婉还劝了他,否则他气了,那孩子就进不了刘家门了。
好景不长,刘老爷子因为张婉那事儿被村里有户有钱人家起了纠纷,那家人个个都是大官,刘家只好悻然搬到了温州的有个小镇子上。期间那些个兄弟姐妹正好遇上感染,病死了几个,到了镇上,就用卖了房子的钱租了间屋。房东搬到城市里去了,租金自然不高,但房子大得很。刘老爷子找了几个人合租,那些个人中有好几个小偷,为了“保守”秘密,还给刘家人送手机,送饭卡,刘老爷子也不声不响地收下,偷偷卖了存成现金。后来那警察找上门了,竟是抓了刘老爷子,半个月后就判了刑,原来那些个小偷还不偷一般人的东西,专门入室拿刀威胁,而且据说抢了不少人,刘老爷子犯了包庇罪。遇害家属的律师也不是吃素的,刘老爷子又不愿意花大钱去找,结果得了个好几年的有期徒刑。
刘老爷子一进去,刘家人心就散了。阿谢也搬出去自己找了房子租,他迅速找到了份守门的工作,作为刘家唯一的儿子,收到的家产也多。但没过几年,他又开始愁了,刘明商都十六了,该上高中,但要在镇上高中读,至少也得花个三万,刘明商学习又差,总跟小混混一个吸烟喝酒的,也难怪阿谢会烦闷。阿谢平时对张婉很好,有什么也不和她说,自己担一担就过去了,哪知这也不是短时间的事,阿谢的工资有一千五,他每天夜里给人看一晚上,有贼就按红灯,工资少不了,可被偷了什么就不好了,他本还有个三万八的积蓄,足够刘明商上高中,但天有不测风云,有天张婉对他早上又念叨了,他下午没睡好,晚上被偷了好多零件,更重要的是公司里那唯一的一台大后脑勺电脑的主机也一并被搬了。这下老板发怒,扣光了阿谢的工资,还叫他另找工作,阿谢心想,又白忙活了,看来在下一个工作之前得把钱省省。阿谢回到家就呆了,平时都在家的张婉这天还没亮怎么不在家里。阿谢今天回来早了,老板和他说了几句就解雇了他,他也没想到怎么会是这样。上了楼,女儿在家,儿子刘明商经常在外过夜。阿谢还没出声,女儿刘雪云就回了头,似乎她也没睡着,她似乎有什么想说。看刘雪云欲言又止,他决定和女儿好好谈谈。大冬天的,冷得很。阿谢翻了被子侧身躺了进去,抱了抱刘雪云,这下,他又不高兴了,低声地询问:“唉,雪云,怎么这么瘦了,阿母没给你吃饭啊?”这话说的平稳,也就平时的语气,不过这刘雪云从小就没怎么和阿谢讲话,父女谈心更是没有,就多了拘谨,愣是没说话。阿谢也知道了,他马上换了个话题,他问张婉哪去了,刘雪云似对张婉的事了解的很,也就直言告诉了。阿谢的心情更坏了,他这才知道张婉几乎天天出去。霎时,他觉得张婉肯定是去找儿子了。阿谢心肠好,没想坏过人,自己儿子读书不好日渐堕落也不打不骂。
可过段时间他也笑不出来了。他和张婉夫妻十年,女儿刘雪云都八岁了,张婉这时候和一个称为前夫的男人在一起。阿谢去抓了刘明商,哪知那小子也知道这事,他说我的阿爹呀,我阿母那前夫没死过,他俩后来串通好的你也相信,阿母她前夫郑须那个老男人自己有个老婆还来勾搭我阿母,自己假死逃了快活,留我在这,你就早点准备流浪去吧,那阿母被你发现了可翻脸不认人。阿谢听到这就听不下去了,他气冲冲得想去讨个说法。没想到刘明商一转语调,他有些幸灾乐祸,显然没有把阿谢放在心上,“我和你说,只想让你死明白点,我那亲爹郑须现在发达了,跟着他有好日子,你也放心,有钱我和阿母都会榨出来的。”说完对着阿谢笑。阿谢一拳头打向刘明商的脸,没想到这小子也不是吃素的,手劲也比这个天天守夜的阿爹强。没几招就制服了阿谢,刘明商他兄弟在旁边也想帮忙,被他制止,只见刘明商一个大笑,将阿谢的白衬衫踩出几个印子,说道这老家伙不能再打,打死了我一分钱也拿不到,走,兄弟们吃好的去。一大帮人闹哄哄地走远了,留下阿谢一个人捂着被碾的手臂一个人在大冬天望着天,眼里蓄满泪水。这时间段,刘老爷子熬不过牢狱生活去了地下。
十几天后,郑须带着律师在法院上见了阿谢,阿谢的一头乌丝在他四十岁这年白了大片,他心里还念着张明商那三万学费。法官给阿谢判了罪,原因是他强行抢了郑须的合法妻子,伴随着张婉一张布满泪痕的脸,阿谢觉得心冷,他连判什么罪都不知道,那些人残忍地夺走他的一切,他在牢里呆了两个月,没人来看他。他在他能想到的每个角落都不再看到熟人的影子,他如今,已是一无所有。真如刘明商所说,他真的失去了所有,他却有些麻木,他一向以为这世上人都是善,大家都不会为了一些小事加恶于别人,他的人生不会就此结束吧。他踱着就到了桥下,这地方遮雨,然后他躺上了青石板的椅子,大冬天透心的凉,他开始流浪。
阿谢日日靠乞讨度日,温州人有钱,有几个小孩子一会就出了张五块面额的纸币,够阿谢买十个馒头了,他对未来不报期待了,没有一个地方会收留他这个外地人,他甚至开始觉得他马上要下去陪刘老爷子了,他每次跪在地上,用白粉笔写那些乞求的话,都深深地低着头。他没有什么地方残废,却是丧失了生的灵气。他要的,不过是妻子的回心转意,儿子的念及旧情。
光阴似箭,阿谢在这桥下住了好久,但他身上的衣服总是没变,旧长袖格子衬衫,一条裤子已经破了个大洞——跪破了的,还有脚下一双藤条似的人字拖。五年左右的时光让他老了二十几岁似的,四十五的他是三十岁时没有料到的:那时他是家里的至宝,一切似都握在手中;如今他一文不值,亲人死的死,走的走。他没有走向自杀,这倒是件好事,他做梦也没想过要见他儿子刘明商,尽管不是他的亲儿子,他却是尤为在意。
但那一天真的来了,他遇上儿子时,刘明商是个残疾的用滑车走路的人,阿谢不知怎么称呼那运输工具,那是在一块锈铁板上加四个轮子,他惊讶极了,但那块长在左手心里的胎记不会认错。刘明商与五年前相差极大,今年二十一的他如同垂暮的老人一般没有精神,刘明商和阿谢一起待在了桥下。阿谢常帮刘明商推滑车。刘明商开始什么也不说,闷闷的,后来时间久了,倒也放开了,和阿谢说起了往事。原来那时阿谢判了罪,阿谢一言不发地走了,刘明商和郑须谈了谈,最后郑须带张婉一块去了北京,走前给刘明商一大笔钱。就是这笔钱引来了一起事端,有个有势力的老大公然带了群小弟就抢了刘明商,无奈武力胜不过,还被打断了腿,这个节骨眼上,原本还好的兄弟们一个个不说什么就消失了。他也这么过上了乞讨生活。阿谢也生出股同命相连的感觉,有什么吃的都先给刘明商买。
阿谢觉得这段时间真的是太幸福了,而且这么幸福他已经很满足了。虽然他的女儿刘雪云失踪了好久,他的妻子已经抛弃了他。人不能太贪心,活的清贫却能有滋有味的,没有白到世上走一遭。然后时间或许真的停止了,刘明商终是抗不过病痛,早早去陪刘老爷子,刘明商死前,脸上是那副很久以前的骄傲表情,他的声音低低的,很艰难的说,“我不后悔姓刘,阿爹,这世上你对我最好了。”,“我那么久之前也没发现,挺可笑的。呵呵……咳……现在会不会晚?我现在呼吸有点困难……阿爹,我好想在这么叫。”刘明商是安然地在夜里死去的,他好像交代后事,一五一十地和阿谢说心里话。阿谢失去了这个儿子,他猛地朝墙上撞去,红色的血湿了墙,刻下红印子,在阿谢的脸上也有和刘明商一样的满足,有人相互扶持,不贪心的他们在心里将身边的人视为唯一。能这样走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报纸上登出了告示,温州一镇子某桥下两具尸体,待人领取,附上头部的图片。将阿谢和刘明商葬下的是张婉。张婉其实自从来到北京就后悔了,她今年四十三,自然入不了郑须的眼,而那郑须原本也是刘家人,只是为了报复阿谢很久以前的比他得宠,才演了这么一出。他带了刘雪云这个原本在阿谢家不怎么被关注的孩子,同情心使他将刘雪云也带到了北京。张婉被丢到一边,实在待不下去这才回了温州,在市区有套郑须留给她的房子,正好享受生活,没想到看到了这则新闻,随即出了点钱下葬,她也有良心,只是刘老爷子当村长的时候让她的母亲受了屈辱,只觉得无脸见人,两天之后就服毒自杀,她父亲酗酒,她的儿时悲惨,想到这,张婉匆匆离开了墓地。只见左边的坟上写着“刘御珍”,右边写着“刘明商”,上面都是一半照片,他们的照片太少,少的只有死前唯一一张不情愿的侧脸。人固有一死,阿谢和刘明商却在那桥下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子,他们的亲情永存于世。
写于10.1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