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玉米地

丁香雨的季节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10-11 09:42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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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秋天的玉米地,金黄金黄的,像是满地洒了碎金子,然后,这些景物却是站在田地里就是一生的他们的命运,无可奈何的命运,或者欢喜的命运。他们把根扎在田地里,一扎就是一辈子。人有许多选择命运的机会,有些人甘愿做命运的奴隶;而有些人却做命运的主宰者。文章亲情与命运交加,将两位老人联系在一起,诉说了亲情的延伸。同时,也感叹了命运的不可复制性,以及苦楚。人生苦短,一辈子一晃眼就过去了,等到白发鹤鹤时,忆忆走过的路,是否欢喜,是否知足。文字感性与理性结合,凝结着作者的智慧,是一篇感人至深的文章。推荐!

汽车在凹凸崎岖的山路上行驶着。路很窄,还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一滩滩的泥泞,所以,前进的速度极其缓慢。记得去年夏天来时,这路况,可没这么糟糕的。或许,罪魁祸首是前几天那一场场恼人连绵的秋雨吧。

今天的天气已是好转,午后的秋阳,从高而远的天空,有点慵懒地穿过薄薄的云层,撒下数粒淡淡的阳光。因车速较慢,窗外的乡村风景便不由分说地挤入我的眼眸。农家小院外,蓊蓊郁郁的桔子树初修正果,上面挂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绿油油亮澄澄的桔子。路的两边,是挺拨的树木和芜杂的野草灌木丛,间或夹杂着几丛毛茸茸的狗尾草和片片若白羽毛般的苇草,在荡漾的风中轻轻摇曳,田野里栽种的绿意盈盈的蔬菜,开在野草丛中不起眼的细碎紫色小花,它们,都在秋天的原野里,纵情地与那缕阳光亲昵,享受它温柔极致的抚摸。虽说已受用了一个盛夏的漫长季节,但是,这些植物们该是最懂季节的语言吧,它们是多么清醒地知道,秋会渐渐地深去,而阳光的温暖,终会成为一种奢侈的念想。与这些树木杂草一起立于秋天原野里的,还有一垄垄失去水份枯黄衰败但未来得及拨除的玉米秸秆,入眼的刹那,着实让我触目惊心。它们,黄得是那么的惨淡悲凉,枯得是那么的颓败不堪,却依然心有不甘似的,不肯绝望地撒手归去,直直地指向天空,似是接受阳光最后的恩赐,又似荒凉无言地诘问苍穹。

此刻,我的心,开始一点点地沉郁下去,寥廓天地间弹响的秋日私语,像被谁一记重拳,“咚”地一声,沉闷地击在了琴键上,舒曼优缓的音乐,戛然而止。顿时,再也没有多少心情去欣赏窗外色彩浓烈的秋日风光了。我将身子狠狠地交给了靠背,游弋的心思,亦扯回到了现实之中。

今天,我不是来远足郊游的,我也不是来赏读秋色的。沿着这条一年比一年熟悉的乡村小路,我,只是来看一个老人。这个老人,和我没有血缘关系,这个老人,我呼她奶奶。是的,她是丈夫的奶奶,生活在这个被我们叫做老家的农村。这里,有着我们所谓向往的田园风光,有着我们口口声声羡慕的清新空气,但是,却没有谁,会真正放弃城市灯红酒绿的繁华生活,来这里荷锄田间独享星月。而她,我的奶奶,城市于她,是疏远的梦,是陌生的景,她没有选择的机会,她只能接受乡村,顺从命运对她安排。我无从知道,她是否也曾向往过热闹拥挤的城市,喜欢车如流水马如龙,羡慕富丽堂皇的摩天高楼,以及熙熙攘攘的商场里品种繁多让人眼花缭乱的首饰和衣裳。这个老人啊,原来,我对她,竟是如此地陌生,陌生到,我只知道,她叫奶奶。

车,终于在一座低矮的泥坯土屋前停稳了。山坳里的这间小屋,依然未曾改变斑驳沧桑的容颜。只是,两年前,那个坐在门前竹椅上的老人,此刻,却没看见她的身影。大娘说,奶奶在床上睡着呢,今天还没有起床。大娘说,奶奶一天没吃东西了,她说不饿。大娘还说,奶奶一天到晚都在哭,叫着她死去的阿爸,说她的阿爸就站在她床前,还嚷嚷着,有好多人,在她面前走来走去。

心,“咯噔”一声,沉入千年幽深的古井。跨进阗暗的里屋。除了一张挂着蚊帐的床,床上杂乱地堆着的一堆被褥,还有被褥里探出的一张老人的脸,什么也没有了。我们轻轻地呼着她,告诉她我们是谁,她睁着混浊的双眼,迷茫地打量着我们。是的,她早已不认识我们了。去年来看她时,蜷缩在椅上的她,便已不知道我们是谁了。可是,前年来看她时,她明明是认识我们的,她还亲昵地拉着我的手,一直不肯松呢。今天的她,却连自己的孙子,也不识得了。但是,精神萎靡的她,却仍然是十分好客的。她伸出青筋突出的手,指了指外屋,说,去吃饭吧,在这里耍一个月再走。握着她枯瘦冰凉的手,我不争气的眼泪,竟在眼眶里打了转。幸亏,屋里的光线很暗,幸亏,屋里只有我们三人,幸亏,我面对的奶奶,她已无法去感知和揣摩别的人心思了,所以,没有谁,会注意到我可笑的失态。

蓦然想到了我那永眠在江苏农村的奶奶。与那个老人,虽然隔了万水又千山,至死,也未曾谋上一面,但是,两个奶奶在我的心里,却是一样的亲,一样的近,一样的清晰,一样的可以触摸呼吸,一样的,让心,微微地痛楚。乡村的老人啊,她们的命运,似乎总是惊人地相似。嫁给了夫家,就嫁给了日复一日的灶台,嫁给了田地里种不完的庄稼拨不完的野草。或许,她们也曾如春风里一株株的庄稼,羞涩过,饱满过,丰腴过,当岁月无情地横过了眉头,她们最终的命运,也不过就是秋天田野里的那一株株枯黄的玉米秸秆。

她们,与伫立于田垄间的那些玉米,又有什么区别?时空阻隔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她们,在田头一站,就是一生。村头的河水哗哗地流远了,而她们自己,却从不曾妄想挪动一步。当她们渐渐老去,衰老和疾病,犹如无数的虫子般,不断地啃噬残卷她们孱弱的身躯。她们不再有力气下田煮饭了,就只能无奈地躺在床上,等待别人端来的一碗稀饭,延续着不知何时就会戛然而止的生命。

走出屋来,却已不适。那缕淡淡的秋阳,竟是生生地刺痛了我的眼。一垄垄枯败的玉米秸秆,依然,在秋天的田野里,缄默不语。我知道,或许它们也知道,很快地,它们就会被人拨除,而明年,明年的春天,又将是新的一茬玉米,延续着庄稼的香火。秋日的阳光啊,并没有透过那孔梅花形的窗洞,照进这间狭窄的小屋。它只在屋前那座陡峭的山上,稍做停顿。时光肃静,陷入了一条千古沉寂的暗流。去年来时,我曾踩踏着杂草铺就的小径,爬上了那座小山。举目望去,荒草萋萋,纸幡飘飞。一座座圆形的土包,安放着一个又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丈夫说,奶奶把她百年之后的“房子”,选在了这里。我知道,这里,其实也是每个人无处可逃的归宿。我们,谁也无法抗拒自然的规律,正如田间地头那些玉米秸秆,尽管心有不甘,一日日深去的秋,却不会理会这些,它毫不留情地把它们,抛在了生命静止的原点。更或许,有时,人这一辈子,连一株植物的境界,亦无法抵达。

回去的途中,小路依旧,景色依旧。只是,我不知,这次离开之后,这条路,是否会在我的生命里,变得越来越遥远,变得越来越陌生。最终,关于这条蜿蜒的乡村小路,关于田野里枯败的玉米秸秆,这些零散的记忆,也将随着我的生命一起,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然后,沉寂,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