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流行亚麻蓝
时代的进步,生活的变迁,最直接的表现,莫过于衣食住行了。关于衣服的质地、色彩和样式,以及衣服所引发的运动,那些记忆都渐渐尘封了。我们在记忆里拣寻,更多的是对生活的感恩和珍惜。结尾富有哲理性,是啊,应该引起思考,值得人们思索!问好作者!
曾记得,改革浪潮风声水起,群芳蓄势桃李待艳的八十年代初,当时文坛新秀铁凝才女的新作,被改编成一部红极一时的电影,名曰“街上流行红裙子”,该片叙述的是引领中国服装潮流的上海某针织厂一群年轻人在当时还尚封闭的岁月,大胆突破三十年一贯制服装“绿、蓝、黑”的色调,勇敢的穿上了自己喜爱的红裙子,到公园里“斩裙”(民间服装比赛),大胆追求个性解放的故事。
这部电影在现在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但在当时却预示着中国政治、经济、社会即将全面展开,且势不可挡的改革大潮的必然来临。
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由于政治经济等若干因素,国人服装色调的确经历了“绿、蓝、黑”三十年一贯制,一成不变的承袭。
但在喧嚣的一九六八年仲春,这“绿、蓝、黑”却不经意的短时转身,让位与从巴尔干半岛那个遥远国度进口的一种亚麻制品,被漂染成海蓝色的运动衫。
这还得从位于地中海那个遥远的国家说起。
这个国家的名字叫“阿尔巴尼亚”,被巴尔干半岛的崇山峻岭所围绕,号称“山鹰之国”,是冷战时期社会主义阵营中敢与“修正主义”对抗的坚定盟友,既然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其意识形态理所当然地能够进入国门,其意识形态的标志,电影也获准在国内放映。
记得,在文革初起的那两年,样板戏还在磨砺阶段,还未被拍成电影,连浩然的小说“艳阳天”也暂时下架,充耳盈眼的是红卫兵挺胸蹬脚,环眼圆睁的街头表演,电影院是接二连三的“新闻剪报”。老百姓精神上渴望的文学、艺术都被“红色风暴”赶到爪哇国去了,一时间,物华天宝,人灵地杰的大国在文学艺术这个领域竟成了沙漠化的真空地带。
而恰在此时,“山鹰之国”的电影进入了国门,在我们川西北这个小城得以放映。
事过多年,记忆已经模糊,但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部反映二战题材的故事片,片名叫“宁死不屈”,而我们这些对运动已感厌倦的懵懂青年却对这部影片充满着向往感,神秘感。向往的是,已经有近三年没有看到真到正意义上的电影了,神秘的是,这个“山鹰之国”的庐山真容是否如报纸上所渲染那样绚丽多姿,是否是矗立在巴尔干半岛上“欧洲社会主义的一盏明灯”?
带着这些新鲜,新奇,还有些许疑问,我们坐进了电影院。
这是一部黑白片,画面清晰,制作水平让人称道。
看得出,这个国家确实崇山围绕,峻岭突兀,枕山饮流的小镇,石板砌就的街道,尖顶欧式风情的小屋,门前木板栅栏圈成的小花园,让人几疑远古的桃花源漂洋至此。
随着主人公的出场,那样式别致的卡克衫,花格子衬衣,使人眼前一亮,特别是片中人物清晨路遇时,那一声声“早安,你好”的问候,给人一种贴心的温馨感,与当时运动中人与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敌对形成极大的反差。
而美丽的女主人公在给负伤的女游击队员包扎伤口时,处于青春躁动期的我们,第一次在俯视的镜头下,欣赏到了青春女性那隐藏在内衣后面,坚挺圆润的乳房。这一镜头出现时,整个影院鸦雀无声,人们脑壳里惯性储存的“革命、斗私、批修”,都被这女性的青春美所挤占,人性深处最基本的爱美情愫在这里得复苏。
接下来,是女主人公被捕,被纳粹严刑拷打,最震撼人心的画面是,那个牛高马大的党卫军,一身笔挺的军装,像个绅士;一双齐膝的牛皮马靴,又像个屠夫;面对柔软美丽的女主人公,竟残忍无比地对其左右开弓,连打数十个耳光,而始终不吭一声的女主人公却没有我们传统表演中的英雄气慨,她没有怒视纳粹,而是微微扬起淌血的嘴角,神色平静的凝视着远方,像一尊高贵冰冷的雕像。
而后,在壮丽的音乐声中,女主人公在纳粹的押解下,走向辉煌的太阳。
这是第一次从银幕上直观的感受到了“山鹰之国”,美丽淳朴的山鹰,幽默诙谐的山鹰,宁死不屈的山鹰,使我们对这个国家充满了无限的敬意。
就在这部影片放映后的某一天,从巷里坊间传来一条消息,明天在国营东风商场售卖从“山鹰之国”进口的运动衫,这在物质供应匮乏的那个年代,无异是久旱的一缕云霓,渴望春雨的滋润使我们早早地来到东风商场。
看“山鹰之国”的电影,穿“山鹰之国”的运动衫,该是何等的革命,该是何等的时髦!
楼高三层的东风商场是绵阳当时的商业中心,是这个小城的标志性建筑。这座商场至今仍在高楼林立的包围中,以自己低矮的身姿固守着这块黄金口岸。
在那个年代,老百姓生活所需的服装百货都由这个商场供应,这个商场的年轻营业员应该是那个年代的俊男靓女,他们一身簇新整洁的服饰,当然是这个小城年轻人追逐的目标。
看啊,这天上午,商场一反往常地关闭了几扇大门,而在旁边开启了一扇小窗口,窗口上面悬挂着一块黄板纸,纸板上用红墨水工整的写着十二个大字,“供应阿尔巴尼亚亚麻运动衫”,这红艳艳的十二个大字让在场所有的年轻人兴奋不已;再看在窗口维持秩序的年轻营业员,每一个人都统一穿上了从异国飘洋过海而来的运动衫,那新崭崭的海蓝色,让人置身于碧蓝的大海;那纤维粗糙的亚麻硬扎挺括,使人回想到电影中的突兀的山岭;尤其是敞胸,像一只蝴蝶分于两肩的大翻领,凸现着青春男女的潇洒妩媚;这现场待售的运动衫把我们撩拨得心痒痒的,进而急不可耐的向窄小的窗口涌去。
一时间,现场秩序大乱,小小的窗口前人头攒动,每个人高举着手里的钞票,像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树干戳在窗前,更有甚者,几个牛高马大的小伙子托举着一个瘦小的同伴,从我们头顶上将其运送到窗口,凭借空中优势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在挤出一身臭汗后,我如愿以偿地买到了一套亚麻蓝。
记得,这套运动衫价钱是二十多元,没有包装,型号就是大、小两种,大慨欧洲人体形粗壮,我选了小号,回家试穿后还挺合身。不过,这二十多元在当时还是榨干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但出乎意外,在那个穷困的年代,这个小城几乎每一个年轻人都穿上了亚麻蓝。
抚摸着这线条粗硬,质地挺括的运动衫,对这件以亚麻为原料的纺织品,我多少有一些感性认识。学名叫亚麻这种原材料在我们川西北这个丘陵地区比比皆是,是一种只有半人高,大指拇粗细的草本灌木植物,成熟后表皮金黄,俗称“铜麻杆”,收割后必须将其在水塘里浸泡,待其完全柔软,然后捞上来,剥取表面一层厚厚的纤维,再在水里反复漂洗,就成为一束束纯白色的粗质麻线,再把它编织成绳索,用于生产。在当时,这种原材料为国家专控,每年向各个公社下达种植指标,由供销社专门回收。由此可想而知,能穿上这种飘洋过海而来的“洋铜麻杆”,该是多么新奇,多么兴奋。
以后的日子里,亚麻蓝成为这座小城一道流动的风景,在街头巷尾,在人民公园,在公园里的球场上,活跃着一朵朵蓝色的浪花,一道道蓝色的溪流,家庭经济稍微宽裕者,则将运动衫当作外衣,脚上再套一双白网鞋,浑身洋溢着青春的健美;家庭经济拮据者,则在运动衫外面套上日常衣服,但不忘将海蓝色的大翻领露出颈部,还把裤脚挽高,让海蓝色在脚跟部流淌,以显示紧跟潮流……
老实说,这套亚麻蓝的材料做工在当时来讲,与国内产品相比,实属下乘,因其原材料是粗纤维类的亚麻,虽经加工处理后,但还是状如粗棉线,而无棉线的柔软,所以不透气,不吸汗,刚穿上身时,冷冰冰的,及体温上升后,因透气性差,这套运动衫像一幅塑料布,把整个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使得一身燠热无比,汗流浃背,实在是中看不中用;而其缝纫的针脚歪歪斜斜,且还实有断线,实在不敢恭维;但其海蓝色的漂染还属上乘,洗涤后不脱色,不泛花,直到陈旧后还蓝莹莹的,值得称道;但其到底是属于粗纤维类的亚麻,纤维短,与棉纱相比,实有霄壤之别,半年后,随着针脚的开缝,其纤维也开始断裂,进而一坨坨,一团团豁口,穿洞,就无法再上身了。这短暂的亚麻蓝也就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绿、蓝、黑”又回归到传统服饰之中,且独领“风骚”二十余年,直到“街上流行红裙子”,才让位于群芳争艳的五彩霓虹时代。
回过头来细细品味这一段淹没的历史,不禁哑然失笑,而又心怀沉重。哑然失笑的是,一套从材料到制作都很低劣的运动衫,竟然在文革之际畅销走红,在一个短暂的时段引领着这个泱泱大国的服装潮流;心怀沉重的是,那场浩劫对共和国的生产力形成多大的冲击,造成多大的破坏,而人们对海蓝色的追求是否从潜意识里对那场浩劫一次无意识的觉醒呢?
现在,那盏“明灯”已黯然熄灭,在无“修”之反之后,“山鹰之国”的老百姓还过得好吗?二战中“宁死不屈”的革命英雄主义是否还代代传承?
为此,我合上键盘,燃起一支香烟,从记忆深处搜寻那部黑白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