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可有花开

刚刚回到日本的时候，开着车子有点不习惯，确切的说，整个人都有一些不习惯。其实，这么多年的旅居生活，让我已经有了处处为家的漂泊欲望，每一次从家乡走出来，都会有一种壮烈的情怀。似乎，每一次的离开，都只是为了有一天能够顺理成章的归去。也许，正是因为有了“归去”的信念，才不至于漂泊得无所依持，漂泊得如浮萍般，没有根，没有未来。可是，依然会在这样离开的时候，莫明的，生出一些落寞来。

为了适应一下方向盘和道路与国内的不同而产生的恐惧感，也为了让这份落寞找到一个可以开释的因由，于是，一个人，向空寂的山坡缓处，有阳光的田野里驶去。车子经过一片片几近成熟的稻田，有一种温黄的色彩，投入到眼帘当中，让人从身体里漾出一份向往来，也许那应该算是歌词里唱过的——希望。

微笑着，不是因为秋天到了，那满山满谷的收获会有我的一份，只是觉得，能够被包涵在这样一种温黄里，柔软的，漫延开来的亲切里，那么，还是不能算做孤单的。

乡间的田野里，浓浓的自然的气韵，让心，多多少少的寻求到一些温柔的慰藉。车子缓慢地驶在弯曲的小路上，在道路的两旁，偶尔的，会有一簇簇艳红夹在那片温温的黄绿色里，甚是乍眼。还不等我看仔细，迎面，便又是一片片的浓重的红，接踵而来，红成血、红成荼、红成心疼，一阵阵地通过血脉传遍全身，于是，我颤抖起来。

将车子停在田野边，走到坡前，看着大片大片的红，竟不知所措起来。这，是我生命中，亲眼见到它的第二次，却让我比先前更加震憾和惊讶。如果你没亲眼见过这样一种壮丽的艳红，那么，是无法懂得那种血液汹涌澎湃的激情的，也法去理解，生命中的那些可以让人忘我的执着。

第一次，是在美丽的江南小城嘉兴的南湖畔，漫步在水乡，情绪也像空气一样，湿湿的，带着江南特有的韵味，步伐也变得温婉和流连。一个林荫道上，一个不经意的转弯，便在路边瞥见了一枝红色的花，只有一枝，它开得孤傲而冷清，让我产生了莫明的好奇。因为第一次见它，所以，在记忆中没有搜寻到关于它的来历和名字。可当我走近它时，忽然发现，在它身后的一棵低矮的花树后，又斜出三两枝来，大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娇柔和妩媚。它的调皮使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踏着露，将紫色的绣花鞋打得湿湿的，然后也洇湿了脚面，让我觉得这样一种湿润也是幸福。闪过花树，我愣在那了，树后竟足有半亩左右的一片草丛里，满满的，散遍嫣红，红得放肆而让人羡慕。若是人生也可以这样活，该是多么值得炫耀的辉煌啊！

蹲下身子，才看清了它的样子。一根挺拔的茎，直直地从草丛里伸出来，直执得就像个倔犟的孩子，更像荷的茎，不屈不弯，顶着一束艳红的花团。花团里足有六七株小花盘在一起，花瓣微微地向下弯卷着，透着一分不屈服的劲头，然后托出一辍细细的花丝，指向天空。花，美得奇特异常，它一定会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可是，应该叫什么呢？想着，我却突然发现，它没有叶子，用手在那根茎下轻轻拨开杂草，依然一无所获，叶子无影无踪。也就是那一瞬间，像有一声惊雷打动了我，一个名字从心底升了起来，像一束烟花，让我留恋起它的灿烂，更心疼它的幻灭。仅管我不愿相信，但眼前这份美丽，分明就是传说中，那唯一开在地狱的花——彼岸花。

可它，真的是彼岸花。此刻，在我眼前的这大片大片的红，竟比在嘉兴看到此花时更壮观十倍，百倍。从高处向山坡下望去，满坡的温黄中，堆积的红，间杂的红，如血炽的斑驳的红毯，也如欲望。有种被焚烧的炽热传遍全身，让人不能也不敢去闭上眼睛，否则便会被这如火的欲望所吞噬、湮没，永不超生。

我知道，这种花，是不祥之花。在中国，只有俗恶人家，才会侍种这种花。因为，它代表的是阴郁的美，是开在幽冥黄泉路上的接引之花，火红的花连成片，引导灵魂通向彼岸。所以又叫“幽灵花”、“地狱花”。而在日本，人们更是不喜欢它。因为，它开在传统节日“孟兰盆节”，也就是中国俗语中的“鬼节”之后。人死了，就被祝福“早登彼岸”，可想而知，彼岸处一定是一个美丽的世界，代表幸福和安宁，寄托了生者对逝者的祝愿，所以这花被称做彼岸花。可在佛教里，此花另有别名，白色的彼岸花叫做“曼陀罗华”，红色的彼岸花叫做“曼珠沙华”，为天界四华之一，梵语意为开在天界的花，白色代表洁净放下，红色代表贪念警示，旦凡见到此花者，其恶即去，其善自存。

而我知道，许多许多的年青人，是用它来祭奠爱情的，“但愿此情如彼岸，花叶相生两磋砣”。因为，它天生就这样妖冶艳丽，如爱情般让人痴迷与追奉，又显得那么炽热和绝望。彼岸花，花开不见叶，叶生花已绝，四季轮回中，花叶相生，却永不相见，被说成为“无情无义”花。当一段爱情结束的时候，当两个相爱的人终于被世间种种所抛弃，而不得不选择分离的时候，往往都会成为彼岸花的花与叶，花叶相生两不见，生死相惜永相失。

站在这样的一丛又一丛的欲望前，颤抖的心慢慢静止下来，仿佛看见了无数的灵魂在痛苦地挣扎，他们就站在我面前的那大片大片的彼岸花丛中间，好像那地狱里的忘川深处，痛悔着自己的过与失。他们不住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他们不断地流着泪，声嘶力竭！而我，无动于衷，甚至连害怕都忘记了。我不知道，在那幽冥地狱之中的黄泉路上，是否真的开满了这种花？是否真的如火一般，象征着分离与死亡？但我知道，彼岸花的香是有魔力的，它会让我在这妖冶的花海里，迷失自己，或者，找到自己！

人生一世，也许，不过是为了最终能顺利的去到彼岸，或者那才是真正的“归去”。彼岸，是我们理想的天堂，没有纷争，没有苦难，连离别也可以有一路艳红相陪。可是，通往那一岸的前提，是我们要踏踏实实地走完这一世的路，那样，才会在通往彼岸的途中开满曼珠沙华，指引我们到达幸福的终点。

站在秋风中泛着温黄的山坡间，站在大片大片的彼岸花丛里，好像就站在黄泉这头，看阴晴圆缺，叹沧海桑田，更像经了轮回般错幻出光影。而我，终还是被眼前的一切所折服了。我庆幸，在人生还没有进入颠峰时，就遇见了彼岸花，使我，终不至于迷失在这样的绝艳当中。

2010－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