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翁已去，梅花犹香

夏日旅游归来，案头堆积了一大摞报纸，漫不经心地草草浏览，一则报道倏然让我屏气凝神：著名画家郑熹先生在北京逝世。太突然了，我愕然，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记得2007年去北京参加校友联谊会，我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就一眼看到已经就坐的郑老，依旧精神矍铄、气宇飘然。我把家父的《雁风楼漫笔》送给他，并感谢他为书名题签。挨着郑老而坐，他的健朗体魄，宏亮的话语，无不洋溢着老当益壮的情怀。我询问他的养生之道，他笑而答曰：“每天写字作画而已”。

岁月无情，世事难度，上苍召郑老驾鹤西去，如此仓促，我竟然没能赶上时间发一份唁电，只能让沉沉的哀思和深深的内疚郁结在心中。

郑熹先生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瑞中四0届校友。我认识他已近二十年了。从第一次有缘和他在上海相识，我和这位和蔼可亲的老前辈便时有书信联系，每逢春节，我们会互寄贺卡，并得到了他的诗集馈赠。虽然我于诗、书、画均为门外汉，但深为敬佩郑老追求艺术的执著精神和炉火纯青的艺术功底。

郑老自幼酷爱美术，金石书画启蒙于浙南名家许次玄先生。1948年考入杭州国立艺专（现中国美术学院前身），师从潘天寿、黄宾虹、吴茀之、诸乐三等书画大家。1953年浙江美院毕业后，短短的几年，他便在《人民日报》、《漫画》等国家级报刊上发表了大量儿童画、漫画作品，出版了《小马过河》等儿童画作品十几种，童话连环画《胆小的兔子》参加“第一届全国青年美展”，获北京市二等奖；漫画《追补》参加“第一届全国漫画展”，入选“中国漫画展”出国展览。

1956年他加入中国美术家协会，正当创作进入“黄金时期”，在京城乃至全国美术界名声大振时，1957年的反右狂飚，完全改变了他的命运，风华正茂的他被打入了人间地狱。成了右派分子的他，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漫长岁月里，身处逆境，历尽磨难，失去了创作和作品发表出版的权利，但他依旧痴心不改，潜心致力于传统书画的钻研和探索。

1979年拨乱反正，右派全面平反，郑老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挥毫创作了一幅“自画像”，这是一幅相当简洁的画：一条没有中段、只有头和尾的大鱼，在海涛中奋力拼搏着。画上有自题诗一首：“谁见画鱼画尾头，鱼身已被付东流，且将鱼尾重收拾，化作长风破浪舟。”这幅“自画像”蕴含着郑老多少的人生苦涩和辛酸，也抒发了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豪迈之情。每读郑老此幅诗画，不由人不怨惜，不悲愤，不感慨，而更多的是对他的崇敬和仰慕。

由此，郑老自称“鱼尾翁”、“尾翁”，不甘沉沦，“且将鱼尾重收拾，化作长风破浪舟”。他创作了大量既保持传统又赋予鲜明时代特征的国画作品，画法独特，意境幽远，屡屡入选全国和国际美展，并屡屡获奖，作品被收录于《中国美术书法界名人名作博览》、《中日现代美术通鉴》、《世界当代著名书画家真迹博览大典》、《世界华人书画作品选集》、《世界美术作品选集》。

郑老的晚年迎来了太平盛世，他崇尚梅花，痴心于梅花的创作，多次身临梅林，反复揣摩，收集素材，创作了《醉梅》、《雪梅》、《风梅》等梅花系列作品。这些师法自然的梅花画作，正如专家所评价的：有了更多的形式和内涵，色有红、绿、墨之差，情有醉、豪之异，态有风、月、雨、雪、雾之别；或高洁、或孤傲、或豪放、或俊逸、那苍劲有力的枝干，烂漫多情的梅花，正是郑老人格的写真。

郑老还精通诗韵，有很高的造诣；书法风格独特，苍浑温润，普陀寺院、雁荡摩崖都留有他的墨迹。诗人孙钢先生曾诗赞郑老：“彩笔能将鬼趣描，漫言技小近虫雕。君家三绝诗书画，难得风流傚板桥。”

郑老的画作时有题诗，令人印象最深的是《醉梅》，整幅作品色彩鲜明，酣畅淋漓，并赋诗云：“西岘岭头初探春，孤山疏影见精神。尾翁老去风情在，恼得梅花醉似人”。此作品可谓诗、书、画浑然天成，其意蕴之高远，技巧之精湛，韵味之醉人，都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充分表现了他张扬的个性、恣肆的风情。《醉梅》作为郑老梅花系列“十梅花”中的代表作，被收入《当代中国名家书画宝鉴》。

人生的坎坷，养成了郑老清高孤傲的性格。他虽客居北京，但心总是牵着他的故乡——瑞安。他的书画作品常用的闲章是“家在云山云水间”，“云水云山是我家”；而落款总要冠上“瑞安郑熹”，可见他对故土的深情与眷恋。

“卓公祠受三年教，启动艺心入画门。学得诗书画印后，不忘书德报师恩。”郑老对母校——瑞安中学情深意重。在瑞中一百周年和百十周年校庆的筹备阶段，我受学校委托向郑老求赐墨宝，他总是有求必应，先后向学校赠送了《飞云江畔六青松》、《红梅》、《白梅》和“求实、严谨、勤奋”、“德”等书画作品。如今《红梅》、《白梅》分别陈列在校长室和校友会办公室；“德”字被镌刻在校中心广场的景观石上；“求实、严谨、勤奋”则被镌刻在花岗岩上，高高地悬挂在师生每天路过的校园主要通道上方。

2007年暑期，家父的《雁风楼漫笔》即将付梓，我一直在考虑请谁为之题写书名。犹豫中试拨了郑老寓所的电话，很凑巧，他在家，稍作寒暄后，我恳请他为父亲的出书赐墨，郑老十分爽朗地满口答应。不到一周，我就收到了郑老挂号邮寄的墨宝，洒脱飘逸的书名题签散发着淡淡墨香，我的心间充满了感激之情。

也是这年的年底，瑞中校友会决定创办会刊《瑞中校友》，我又向郑老求赐刊名墨宝，同样是满口答应，同样是一周内收到了他的挂号邮件。一名书画大家，如此宽厚随和、诚挚谦卑，让我感到特别的可亲可敬！

郑老，你安息吧！虽然你再也不能为之挥毫，但你书写的“求实、严谨、勤奋”，依然在激励着瑞中人与时俱进，再创辉煌；你描绘的红梅、白梅，依然弥香久远，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