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一抹最后的红
月季是一种名花:“红粉佳人若天仙, 青绿丛中独秀……”是对它最好的描写。那红瓣、那绿萼,沉叠着季季芳华,而这一位被陈毅元帅誉为“月季夫人”,被世人公认为“月季之母”的蒋恩钿女士,温雅清丽,永远洋溢着优雅的笑容…… 她的精神永存于五彩缤纷的月季花之中。这篇文章写得十分优秀,字里行间呈现出作者不凡的文学底蕴和对文字的驾驭能力。空灵的对话,让人过目不忘的描写,使整篇文章充满着它独有的风情,并很容易让读者随着您的思绪带入一种氛围里。这一抹红,其实不用找,她就在您的心里,也在所有喜欢月季,了解和倾慕蒋恩钿女士的世人心里。问候作者,欣赏您的这件作品,祝您创作愉快。
——谨以此文献给“月季夫人”将恩钿女士
揽半湖春水,自一弯弦月间剪出疏疏重影。
红瓣。
绿萼。
沉叠季季芳华,酿一个不肯圆寂的月季梦……
三月不是落梅天,但是,当你出现在我眼前,心惊。凉意却从我脚趾缝升起,漫及全身,你,一个月季花般的女子在光阴里怎会变得如此晦涩?
天书也有印错的时候。这个三月,多雨,湿冷异常。
入夜,坐在地板上,一堆泛黄的呕着霉味的老照片被一排排列开。我一向惧怕死亡的气息,胜过对那点设计费的吸引,我的心开始躲避,开始抗拒,去为一个过世了不知道多少光年的平凡女子设计一个月季馆。我无法想象,一个被光阴锁了近百年,不知遗落在了哪个角落的木乃伊,突然被谁翻箱倒柜,跌落了出来,掉进我热气腾腾的现代化客厅,要和我牵手,要融入我的生活,心冒出冷汗!
想好了,我先答应人家,看看照片再谢绝,或是随便应付一下,其实心里已经放弃,似乎对月季也失去了应有的热情。
轻轻翻动了一下照片,忽然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隐约从照片里传出,“我是恩钿,蒋家花园人氏……我,月季……为月季而来……”吴语中带着浓重的家乡腔。
家乡传说中神秘的“蒋家花园”?从小就听说过的一处香格里拉,我发出了惊骇的叫声。潮湿的空气被震出漩涡,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去。
瞪大眼睛,一手捂鼻,我轻轻拂去尘封在照片上的浮云游尘,有一粒粒的污垢,抑或是干结了的虫屎,漂浮在了水面,像光阴的黑痣,也急着想要说服我。那些干瘪晦涩的画面在拆去了岁月尘封的镜框后,开始吮吸春雨,居然慢慢丰盈起来。画面虽然没有色彩,里面的人事也有了一个半甲子的久远,可月季还不是枯枝,是催芽吐芳的绚烂,女子的笑容也如五月里初开的月季花,饱满欲滴。
惊叹。这原本春寒的夜因这月季般的笑容而嫣红富饶起来,心有了些许的友好。
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神秘召引,通过月季的媒介、无声的语言、笑容里的气息、甚至画面中某种蛊惑,让人不知觉地从既定的轨道剥离,瞬间去向那生命以外的混沌无际的根源世界,去如约你,一个百年前的同乡女子——月季夫人蒋恩钿。
恍惚,我也是被翻弄跌落在了月季光阴的某个缝隙里。闭眼,空气中有衣袂移近的摩挲声……深嗅,奇怪,空气里没有了霉湿味,相反,有了月季清新的幽香。
涟漪在一圈圈扩大……照片越来越丰润起来,其中一些竟随水波荡漾起来。我想上前按住,不料其中一张比巴掌还小的照片,乘机跳了出来,落定在我的电脑前。似乎是被后面蓬勃的月季花轻推了一把,穿着旗袍的清秀女子羞涩地跨出一步,照片空旷的背景就变成了一个月季园,我听见你说:“你不是也欢喜月季的吗?何以要拒绝?”
当然,我拒绝的不是月季,月季是我从小在梦田播种下的美丽,我心里的中国玫瑰。
你起身,执拗拉我一起跨入那块空旷的月季园,“这是栽种月季的最好时节,你不会也忘记了吧?”我看见,月季园里走来了二个女孩,肩并肩,有说有笑,栽下几株月季,双手垒起泥土在月季的根部,再按紧,还不忘贴上一些红纸带。起身,举头遥看天际,脸上泛起了红晕。
开始涨潮,心。
听见你问:“闻到潮腥了吗?”
我听见了惊涛拍岸。
我想了想:“那你知道,红纸带是什么意义?”你笑而不答。
是要寄托一个梦?是刻下的一个传承的记号?抑或只是下的一个蛊?我疑惑,好像从来没有谁告诉过我红纸的意义,爱花的奶奶也没有,脑海里留存的,除了看向天际的那一脸微笑,和落在我头顶上的手掌温度,其他的已荡然无存。
可是,因为小时候栽过月季,这个理由足够激起我的热情?
我还是感觉到了寒意,快四月了,该有什么花要如约开了吧?可是我还没有看见一个一个绿芽芽,是世界弄丢了春天,还是春天也不守约了?天书印错了,我异议也无效。
异议真的好多,今夕何年?怎么还会有人想弄月季,月季用科学来讲,最多也只是木本会开花之植物,也不好吃,好看而已,但也不是搞种植园,情人节时还可以用点意义。再说,那恩钿又不是谁的谁。难道老天印错的还有当今的游戏规则?
起身收拾起地板上的照片,装回文件包里,压到几本厚厚的设计册下,其他几个酒吧、饭店的设计更实际点哦。明天去,就说看过了,对月季没有感觉,或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推了吧。
你很忧伤地站在我边上,刻意拨翻垒在照片上的书籍,让我看到照片。我冷冷地回头,“已经看很久了呀,我没有感觉呀。”你坚持着,“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你不是还感受到了潮涌吗?”我再次搬回书,压上,拒绝讨论“你我二人潮涌有何用?基本就是心血来潮,当今的承诺有分量吗?合同都没有用,你是OUT了。”
你背转身去,我只看见你颤动的后背,想递个纸巾你,但终究没有。一时,仿佛我才是一个没有了热气,一文不值的木乃伊。
自己的这个回答,以及对月季的冷漠是出乎我意料的,因为忙,因为……所以忘记了这个世界还有花开,还有潮涌,还有要兑现的承诺?是这样的因为和所以吗?我无法入眠,站到黑暗中,打开窗户,凝视夜雨。夜雨像一首咏叹调,让我的心忽明忽暗,我寻思,你我之中,到底谁抛弃了自己?谁迷失了自己?在这幽冥一般的时光里。
一股冷风夹带雨丝飘进窗口,我看见你打了个冷颤。“要一杯玫瑰花茶吗?”这样的夜里,我不想有敌对,与其对月季,对一个没有时空意义的女子。再说你也不为自己的名利而来,你为把美丽传承下去而来,你也在履行一个承诺,百年前对一位临终的月季托付人的承诺。
那么,今夜,我也要成为你托付美丽的人了?我羞愧无言。
你看向我,用深情的眼睛鼓励我:
月季是先民最水灵的女儿在水之湄,对着她的爱人忘情吟唱的一首最初的情歌。
红,是灼热,是希望。
绿,是纯洁,是生命。
做设计的,对色彩一向是最敏感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只认为红是暖色调,绿是冷色调了,生活变得很科学的冷漠,已经无法在生命内找到大背景,放上赤橙黄绿。继而,恐怕人除了不需要月季以外,还会不记得水稻和小麦长什么样的,吃点ABS、PS之类的名字就可以了,更不必要有承诺和兑现。
那我还会有潮涌的感觉吗?那些对我最重要的色彩不能扎根于生命的大背景,则只是一个ABC而已。我获取过一个月季梦,往后出现相同属性的花,恐怕很难在我心里获得同等重量的梦义。我似乎看见了云层里漏出的光明,心有喜悦。喜悦的不是你找到了我,而是通过你,我找到了美丽的根源,找回了生命最初的土壤。
一旦不抗拒,心还会舒放出几个枝芽,还会开出几朵梦花。
我握紧杯子,花瓣在细长的玻璃杯中翻滚,嫣红开始在我的体内涌动。渐涌渐浓,浓得要涌出我的身体,感觉只要我一张嘴,我就会吐出一万朵嫣红的月季,在我最初的梦田。
我喜泣,我还能有涌动感,我还有留泪感,甚至有了使命感。我们可以轻易说出月季从栽种到催芽开花的过程,可无法解释自己独对暮春残花的泫然低泣。我还可以讲得出月季花的红是国际色的几号红,可如何量得出恩钿样的月季人对月季付出了几斤几两,甚至我不能用令人信服的语言,犀利地解释她今夜来过我这里。
一个多月后,春终于来了,尽管一来就暮春了,但终究还是来了。
我看见月季园恩钿馆的画像前,一个女子正低身插着月季花,红红如厚重丝绒般的嫣红。女子默默的,坚定的,一株,二株,三株……
我抬头,满园早已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