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啊春天

偶然间，看了部电影《立春》。

我对电影的尴尬，由来已久了。

九年前，全国精简机构时，我被分流在居委会。有一天，上级分了我们一些电影票。为讨好老婆，我就邀了她一同欣赏。谁知是破除封建迷信，劝诫老太太们不要烧香拜佛之类。我觉得有点对不起老婆，一直想找个机会弥补。一次，经过大众影剧院时，看到：今日放映〈〈红色代言人〉〉，就有点高兴。我老婆是电影迷，尤其喜欢外国片。满以为可以将功补过，哪知——至今还常被老婆讪笑——简言之：偌大的影剧院里，除了银幕上晃动着的人影，真实的人就我和我老婆两个。本来，离开我们三排，还坐着一个瘦子。但是，开映没有五分钟，我看见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啊，望着他修长的身姿一步步穿过黑魆魆的走道，我是多么希望老婆上个洗手间啊，好让我得间走到瘦子跟前，送他半包烟，说，“权当我欠你一个情，陪陪我们，好吗？”但是当夜我们吃的是炒饭，老婆不要小便，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走了。

“走吧……”老婆将我的手臂掐得有些深，嘤嘤了几次。我知道她有些害怕，却又在担心着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我们走了，这电影是放还是不放？

从此我与电影绝了缘，一别九年矣。

昨夜，我却不知道怎样打发自己。我想用老办法，一本书，几支烟，助我安眠，但是汗水如拧开了身上的哪个开关，汹涌。是全球变暖，还是我体质下降？缪斯啊缪斯，原谅我，我做不到心静自然凉了，阿门。

于是我们只好看电影：《立春》。

打出了主演蒋□□的字样，我又没胃口了。蒋□□，潘□，□珊珊，□国强之流，坦言之，都是我永远不想看到的所谓明星。既是天上的明星，跟我这株地上的草芥有何关系？你尽管去你的万丈光芒，我只祈求一缕阳光，一点露水。打死我都不会相信：学装载机、挖掘机，到哪里哪里，是你这个影视明星知道的？正如你经常扮演的光辉形象曾经最高指示过，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亲口尝一尝。你弄过几天工程机械？我弄过六年。你怎么会好意思挥着领袖一般的手势！至于不孕不育的广告，我更是哑然失笑。我问你，是你娘上了这个医院生了你，还是你老婆去了后怀的孕？要不你怎么会知道他们的神效？大言不惭，信口雌黄，跟诈骗有什么两样？至于哪些女明星们搔首弄姿推销的“洁尔阴”什么的，我不是她们的丈夫，不知道她们的“阴”是否真的是用那东西清洁与否，因此我也没有发言权。但“三鹿”是通电全国的。管中窥豹，不过是社会转型期，合该为部分人敞开了畸形的财路。凭什么让我花钱费时？但是深有影瘾的老婆说，“看看吧，这么热。你就只当看猴子耍把戏。”

不看不要紧，一看却悲从中来：说了几个艺术家的故事。

我无心叙述故事梗概（你可以自己去看），正如文学创作的基本原理一样，所有的故事，都是为了塑造人物。那么我们就来谈谈人物。

一号女主角，蒋□□饰演。我在前文说过，本来，此人是我在一批不爱之星中的一星，但此片一看，足见我的孤陋寡闻，固执己见了。我所见过的她此前的角色，都太高贵，太做作，说轻了叫不怪我事，说重了叫令人生厌。但本片扮演了一个平民，一个不得志的艺术家，形貌丑陋，丑得真实，丑得叫人无法忘记……

影片的二号主角，一个不男不女的胖子，倒似乎没什么戏（我在看的时候想，这个人物是不是要换一个？换成一个搞文学的，我的身边就不乏其人：一辈子落落寡欢，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生活里既看不起别人，也被别人看不起。皓首穷经，终于在废品收购站多出一本小册子。找不到原型就滥竽充数找我，嘻。但是罗列了这么多，是不是有违了创作意图，变成了难民收容所？）但他是第一个出场的，在潮水一般的自行车车流里，逐渐推出一个五大三粗的长发人。“这人是男是女？”“女的。”我女儿说。但往下看，就千真万确是公的了。

这人在整个故事里好像只起了个穿针引线的作用，喜好的是音乐，但从头至尾只是在一号女主角王彩玲的面前牛皮哄哄地唱了一回。彩玲木木的，有点像胃痛有点像饿着，似听非听。镜头穿过窗外，他朋友在玩耍一个废旧的胶片，被风吹得满地乱滚。胖子的人品也有问题。他的朋友（三号男主角）出走后，他乘隙很不地道地拎着王彩玲的裸体画，诈骗了好友的母亲一笔，就用这个钱，买回了两只PP机，对向朋友献过身的王彩玲献爱。正在吃着方便面的彩玲的语言，出乎我意料的干净：“你酒喝多了。”“我滴酒没喝。”“我宁要一株鲜花，不要一筐杂草。”可见落难的艺术家眼光也是雪亮的。自讨没趣，从此没戏，胖子退场。

临近结尾，王彩玲抱着领养的孩子，忽然听到有人叫她，回头看，竟是久别的胖子。此时影片给他的景头已非常的节俭（惜墨如金啊），我几次想看看岁月在他脸上的刻痕，都是一闪而过——泯然众人矣。

三号男主角，也就是胖子的朋友，是一个年轻的画家，帅哥。他的本行是个操作工，在当地无法施展自己的艺术才华，与王彩玲结伴来到北京后，只是放了个酩酊大醉，跌进出租屋的镜头——他的四处碰壁的痛苦，不言而喻了。在他之前，王彩玲已到处自荐无门，想必他也是类似遭际，因此不必重复。但是一个男人的刺激，又区别于女人。男人可以没有恒久力，但有爆发力——狗日的艺术：见他娘的鬼去吧！从此整个消失。……我也是半个艺术家（尽管狗屁不通），因此我知道，这人在故事结束前，还要出现，给人一个完整的交待。

他究竟会以怎样的面目出现呢？发了财，还是倒了楣？泯然众人肯定不行，一是前面有了先例，二是不符合人物发展的性格脉络。一直悬吊着我的心。

他终于在王彩玲凄凄惨惨乔装打扮登记的婚姻介绍所出现，来得突然，出其不意，而且大约是干上了坑蒙拐骗的勾当，否则，不会被人追打……他终于与艺术分道扬镳——这人日后要大发呢！生活里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但是我的心，被狠狠地抽了一鞭的，是我们的二号三号相继失踪后，几近后半部出现的，群艺馆的芭蕾教师王老师。

王老师的到来有点小小的突兀。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激情洋溢地上了场。天空彤云密布，观众寥若晨星，平均年龄六十岁，缺口豁牙，有的“吱溜吱溜”吸着鼻涕，有的半梦半醒……他舞着，他跳着，在街头。他的翩翩舞姿在离题万里的笑声中，终于耷拉了天使的翅膀。他眼里燃烧的激情悄然隐退，黯然神伤。他空洞的目光里，珍稀的观众拎起了屁股下的小矮凳……啊，王老师，敬爱的！你的街头的没有知音的芭蕾，为什么不通知我呢？尽管我不懂芭蕾，但如果有我，你就不会孤单，不会寂寞。我将为你大喝其彩，做你行动的支持者，心灵的陪伴者，艺术之路的同行人，直到永远！你知道吗？你既为男生，却天生酷爱芭蕾，就命中注定你的一生将烙上悲剧的印。曲高和寡的寂寞，无人理解的悲哀，歧视，偏见……无不给他心荡神迷的艺术，投来风霜刀剑。就像王彩玲讲的一个短故事：一个人，生在偏僻的地方，却懂六国语言，还会活得幸福？天生我材，却未必成用，这就是痛苦的根源。

王老师为了在世人面前证明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在跪求同病相怜的王彩玲假结婚无果的情况下，毅然做出了强暴女徒弟的举动。然后在众人大惑不解的攒聚里，一个华丽转身，飘逸地来到空无一人的舞台。这时候，音乐响起来，脚尖踮起来，浑身的每一个细胞，为艺术而放纵，为芭蕾而欢呼，为灵魂而舞蹈。这短短的几分钟，是他一生的陶醉、幸福、最最酣畅淋漓的发挥——终于可以卸下灵魂的包袱，精神的镣铐，随心所欲地舞一回！无疑，心灵的镣铐卸下了，身体的镣铐在劫难逃……但王老师笑了，天使一样的笑容。这就是王老师的宿命，这就是缪斯的翅膀阴差阳错飞落在一个平民肩头的与生俱来的悲哀。

什么是艺术？我常常想：艺术就是一付长长的挑子的两头，一头是冰，一头是炭；一头是水，那么另一头毫无异疑是火，而挑子的中间，永远不愠不火的，永远波澜不兴的，就是芸芸众生。为什么要自找苦吃，水深火热或者欣喜若狂，鄙人不懂得音乐，不懂得绘画，不懂得舞蹈，当是每当找到一句能准确地表达自己的灵魂的文字，是多么高兴啊。为什么？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注定？王彩玲说：“老天没有给我财，没有给我貌，但给了我一付好嗓子，我要凭着它唱进巴黎！”酒后的王彩玲一语道出了心底的梦想：“我从北京来，我是中央歌剧院首席歌唱家。”但梦总归是梦，总有醒来的时候，酒也只是酒，短暂的沉醉过后，就是生活的无情，无情的生活，逼得无数王彩玲们，用弹钢琴的手，“啪啪”操起了宰羊的刀，镜头下移，身边蹲了个领养的孩子，在独自玩耍……这就是生活的真实。我感慨万千，为灰飞烟灭的梦。曾几何时，爱情的玫瑰在前路也向我摇曳，飘香，诱人，但是只差一步的岳父问：“听说你写小……小什么说？卖到过钱吗？”“没有。”我只能如实相告。“那你弄它干什么？”

坦言之，就是时至今日，我也无法回答，我为什么要弄，它！？

新年将至，人不人鬼不鬼的王彩玲，强打精神回老家陪父母过年。这是怎样的一个年！独自将春节联欢看到最后的合唱“难忘今宵”，冷冰冰，孤单单，蜷缩在被子里，蜷缩在万家欢笑的余波里……我就想，假如此刻，我们的女主人公已经成功了呢？那将是怎样的热闹、欢腾、喜庆。但生活残酷地没有假如，因此我只能忍气吞声，继续体会她不尽的寂寞、悲凉。突然，外面“霹历叭拉”炸响，开门看，娘昂扬着一挂鞭炮，在院子里驱逐着全家的清冷。“娘啊，新年好，我给你拜年了！”潦倒在尘世的最底层，除了母女相互的祝福，还有谁来问候？看到这里，我眼水飞溅，思绪飘飘。彩玲啊彩玲，你身在何处？今年的除夕，黄杏我拖男带女浩浩荡荡罄铃哐啷杀奔你家，我们大呼小叫上蹿下跳喜气洋洋大块吃肉大碗喝茶将你家闹个天翻地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曾经，我也过了个跟你十分相似的年……

影片的结束，是在天安门广场上，王彩玲在教女儿儿歌，忽闻一阵歌剧声。于是金碧辉煌的礼堂里，展开了一场王彩玲独唱音乐会，余音绕梁，尽善尽美……理想的实现？还是梦中的想像？这就不是剧作们的事了，全凭观众的理解。我知道已快结束，我以为还有几个镜头可看，竟字幕推出，嘎然而止。

我在看得汹涌澎湃，泪流满面时，我嗜好电影的妻，早已呼呼大睡。这样的电影，现在有几人要看？

就像看完了一本书，再看前面的《序》，会多一点理解。我点了一支烟，想着影片的名字《立春》。立春，多好啊，万物复苏，百花齐放，鸟语花香，欣欣向荣……这就是亘古不变的春天。但是我的心，竟一片悲凉。

我心中的春天，你在哪儿啊？

注：本文影片介绍部分有小误。因该片语言为方言，真实感强，但有的没能懂，就一闪而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