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记忆(上)

张小墨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10-06 23:03 责任编辑:比烟花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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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地地道道的农人,一生中最大的心愿就是盖新房了。作者的笔下,老屋是生活的变迁,是心灵的寄托;是人们对于已逝的岁月的珍惜和感慨,也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问好作者!

听父亲说家里要盖新房了,心中满是欣喜和欢愉,父亲终于能够实现一个地地道道的农人一生中最大的心愿了。迎新必定辞旧,想着那承载了父辈大半生记忆,见证了我们兄妹三人由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历程的老屋,终于要在一片灰尘和轰鸣声中安静地躺下,到历史的温床上去做她自己的好梦去了,心中不免有些离别的酸楚。本想赶拆房前回到家里拍一些老屋的照片留作纪念,却不成想老屋等不及了,在我风尘仆仆地回到家时,她也已经踩着堆堆黄土溅起的风尘里匆匆赶往岁月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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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散的终要拆散/我坐在黄土上面/拆散最后的笔记簿/却拆不散上面/一生的诗句。”(刘川《拆散》)不经意间曾经读过的一首小诗跳进我的脑海,让我这个唯物主义者竟想到或许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这首小诗现在成了老屋留给我最后的背影与凭据。是的,老屋消失了,可老屋的记忆不会消失,这些记忆就是我心中的笔记簿上永远拆不散的诗句,是岁月在我生命的最初镌刻下的最朴实最柔软的诗句。

这样的诗句首先应该是田园诗吧。厚实而又斑驳脱落的土墙,长满青苔的灰色的屋瓦,土墙和屋瓦上蓬蓬勃勃的随风倒的“墙头草”,用石灰刷得雪白雪白的内墙,宽敞明亮的庭院,悄悄从窗户爬进梦乡的月儿,在夏秋两季的晚上放情吟唱的鸣虫……数不完的意象,说不尽的意境,以一种最自然而又最完美的句式和布局描绘出了一幅恬淡迷人的田园图,神迷恍惚间竟一时忘了自己深处何处。要是能够在这样的地方自足安稳地生活一辈子,哪怕在播种和收获的时节背朝黄土面朝天,也比在灯红酒绿的繁华都市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整日为了生存四处碰壁,比在尔虞我诈的职场和商场为了名利无时无刻不处心积虑要好千万倍。可是,现在的我们还有多少人能够心甘情愿、心平气和地忍受生活的安静和人生的默默无闻呢?在时代的流行狂潮里,人们早已习惯了不停的追逐和吵吵嚷嚷的喧哗,不懂得心灵和身体一样需要适时的歇息,一旦独处安静的环境就会手足无措、心神惶恐。

想起前一阵子众多的社会精英趋之若鹜地赶往所谓的道长李一主持的道观修身养性的事情,就在感到可笑的同时更感到深深的悲哀,他们岂会想到自己心目中的清净之地早已溢满铜臭味,他们怎不曾反思真正令他们身心疲惫、痛苦不堪的不是环境本身,而是自己那颗容易被名利诱惑的羸弱的心?我们的社会精英们学成下山了,只是不知再入红尘的他们是否真得卸下了身上的包袱,他们那颗刚刚静下来的心境能够保持多久?李一的神秘和权威被揭穿了,只是不知这些拥有丰富的知识的学人和久经历练的商人是否感到一种被欺骗的羞辱?

罢了,在如此美好的回忆中谈起这样令人沮丧的事情实在是有伤大雅。只是,这件事更显出了平静恬淡田园生活的可贵,尤其是在内心深处保有这样一种心灵生活。

2

还是继续絮叨絮叨老屋吧。几片木板拼凑的大门在阳光风雨的不断摩挲下,黑漆脱落,木板松动,在打开和关上的时候似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不断吱吱地呻吟,似乎将要解体,却又永远站立在那里,守护着老屋。由此而入,就到了前院,看到了后院西边房子侧墙上凿有一个矩形的洞——方言俗称“窑窝”——里仙居着一个泥塑的土地爷,色彩单调,线条简单,却又不失庄严。土地爷的面目早已分辨不清,却从没有影响他在一家人眼中的地位,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有什么重大家事,都不会忘了在全家人进食前先给他老人家孝敬,向他老人家请示,祈求保佑。当然,这样的事情更多的时候是父母亲操办,念过书并懂得一些所谓的唯物主义的我们总是一副很不屑的样子,尽管有时被逼无奈去做违背心愿的事情,仍觉得非常得别扭。然而,当经历了太多人生的酸甜苦辣之后,我才渐渐理解了父母的所作所为。很多时候我们都被告知那是迷信,也常有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信仰,可是不管它是什么,是它在父辈最无助的时候给他们以精神上的寄托,是它分享着父辈对人生的诸多理解,是它支持着父辈们顽强地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不断地耕种劳作,生生不息。或许这是一种落后的文化,但当我们引以为豪的先进的文化不能给这些和土地打着交道,维持着艰难生存的人们带来幸福感和安全感时候,我们是否也该反思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存在即合理,如果我们要让科学在某一天真正走入这些人的心中,我们是否该从消除它的存在土壤入手,而不是一味地指责?

反观现在的都市生活,很少有人再去供奉什么灶王爷、土地爷,因为大家从小就被灌输马克思唯物主义科学理论,教大家学会批判这些所谓的落后文化,所谓的唯心主义。但凡事都要讲究有破有立,批判一种事物容易,如何建立一种新的事物代替甚至超越固有事物的作用就不容易了,更值得我们思考。人们不再相信什么善恶有报而无所不为,虚无主义开始盛行,各种压力郁积在心里无法排解,一旦面对人生重大挫折就容易绝望轻生……如此种种,面对现代人越来越多的精神荒芜是不得不值得我们深思的。其实拜不拜什么神倒在其次,那只是一种形式,关键是我们心中是否还相信一种东西,还是否依旧热爱真善美,憎恶假丑恶。

人拖着沉重的躯体生活在浑浊的土地上,却始终有一种想飞的冲动,所以人类造出航行于空中的各种飞行器,诗人徐志摩就写过一篇《想飞》的精美散文。但这种飞的冲动更多的是人们想摆脱沉重物质的躯体,带上轻飘的灵魂去精神的浩瀚天空遨游的表达,是人们想超越尘世一切苦难的体现。或许,我们永远无法到达,却绝不可以丢失这种本能,否则我们和四脚着地,把土地抓得紧紧的牲畜有什么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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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窑窝”,其实这可以算是当地土坯房的一大特色,只是随着砖瓦水泥结构楼房的纷纷崛起,成为了正在渐渐消失的一种独特建筑文化。窑窝一般就是在墙上凿一个矩形的洞,在里面放各种东西,然后用一张大的图画或者布帘在上面遮盖起来,这样从外面看整个墙面就又浑然一体了。看到这样的创造和景致,你不得不为祖先们拥有如此的聪明才智而惊叹,在科技和经济发展落后的年代,这样的发明不仅节省了制造许多盛器的花费和材料,而且美观又保密。

记得小时候亲戚给奶奶拿的许多好吃的东西她都放在靠土炕那面墙上的窑窝里,然后用一块漂亮的土布帘盖着。只是直到奶奶去世之前她都是不允许我们接近那个窑窝,于是它对于我们兄妹来说简直就成了一个神秘的宝库,似乎永远有吃不完的好东西。

老屋的每个房间都几乎有几个窑窝,错落有致,高低不一,以致让小小的我常常担心在土墙上凿了这么洞,会不会在哪一天忽然倒塌了。不过最终我才知道自己完全是杞人忧天,老屋一直在固执地坚守,风风雨雨四十年屹立不倒。于是,我不得不再次为祖辈们的聪明才智和高超技艺所深深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