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祖母

子欲孝而亲不在。

如果祖母还活着，今年整整一百岁。

在我的记忆中祖母是一个极慈善之人，但她一生不依不饶的只恨一个人，直到她生命的终结，那个人就是我的生母。

母亲生了我和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在我五岁那年，母亲与父亲离婚，将姐姐寄养在外祖母家，领着弟弟另嫁他人。

我是祖母一手拉扯大的，所以在我的身心里流淌着祖母半生的挚爱。

祖母过早地失去了双亲，所以保留了一双大脚。她14岁就嫁给了我祖父，说是嫁，其实是骑着一头毛驴，顶着一块红布被祖父领回了家。

一生让祖母快乐的事，就是她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培养成了大学生，因为祖父是读过私塾的，所以她特喜欢能识文断字的人。

祖母的女儿，我的姑姑，嫁给了官人，对我们家帮助不小，在生活极为困难的年代，我就知道北京有一个富亲戚，我嘴里的糖果，身上的衣服，都是她们接济的结果。

祖母的儿子，我的父亲，一生让祖母操碎了心，但她一生也为父亲能为陈家续香火而心满意足。

极有经济头脑的祖母，在不到十年的光景，就将家操持得的有房、有地、有余钱珠宝、有自己的商业买卖。解放前一段的富足生活，能使姑姑和父亲有钱可读书。

“破财免灾”，祖母一生对这句话深信不移。

中国刚一解放，我家就遇上了一次大灾难，一场大火将十几间的房子和物品化成了灰烬。只留下了金银和土地，但是，家中依然不愁吃穿。

天有不测风云，老实的祖父又遭土匪的绑票，为了换回祖父的性命，祖母将所有的地和金银都给了绑匪。

家中的两次劫难，换来了一家子的贫农身份，在家庭出身的问题上，如果不是两次破财的遭遇，被中共定为地主是一定的了，被定为地主的人，一定会尝尽中共的特殊待遇。

塞翁失马，我家躲过了中共的一劫，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父亲就读于东北师大体育系，如果有人细心的话，请翻开1957年的体育年鉴，你会发现的在上海举办的拳击锦标赛上，轻量级亚军有一个名字——陈连举，他就是我的父亲。

父亲本应辉煌一生，不幸的是他遇上了中国阶级斗争的运动。没有中国改革初期知名人士曲啸聪明的父亲，却同他一起走进了劳教所，一去就是三年。

我们家的天塌下来，父亲从天堂掉进了地狱，以儿为荣的祖母极为伤怀。

祖母的大孙子出生了，那就是我。祖母又有了新的希望。她当时要是知道我如今能成为一名业余作家，书读到研究生的地步，一定会说：“来，咱们干一杯。”

会抽烟、能喝酒的祖母同祖父一样活到九十岁。

早年，祖母爱喝烈酒，还会炒一手的好菜，我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祖父喝到兴奋时，会对祖母说：“老伴，再弄一个菜，再喝一壶。”

什么叫言听计从，这句话体现在我祖母身上，就是她对丈夫的依从，性情刚烈的祖母，在祖父面前如猫一般，我只听过几次祖父骂祖母的话——“放屁”，而听到骂声的祖母总会开心地笑个不停。

那时家很穷，一个苹果要切成同家人一般多的瓣，然后再分给每一个家庭成员。我是祖母手中的宝，祖母总是偏心于我，比如将打得厚厚的苹果皮给我；将大瓣的苹果给我；或留给我一个大大的苹果核。

直到祖母去逝，我才品悟出她的一句谎言：“我孙子最不爱吃破饺子。”

那个年代很难吃上一顿饺子，吃饺子时，祖母总是一五、一十地分饺子给家庭成员，总会有煮破的饺子，但在我的记忆中，我却从未吃过一个祖母分给我的破饺子，因为祖母知道煮破的饺子不香。

如今我很少吃饺子，因为它能让我想起可爱的祖母，那样我就会流泪，祖母的谎言也能感动我一生。

幼小的我骑着祖父的肩头长大，依偎在祖母的怀里，撒娇祖母那没有奶水的乳房是我最温暖的爱物，用嘴含、用手捧、用脸贴，天下最暖的地方就是祖母的怀。

将我搂在怀中的祖母总为我流泪，她恨我的母亲狠心，说她不应为了保持身材的美而过早地给我戒奶，不应狠心的离婚，弃下我这个没有妈的孩子……

长大了，我才知道，母亲与父亲离婚全是父亲的错，尽管父亲死不认账。

听祖父说，我的小命也是被祖母拣回来的。

我两岁那年生病出麻疹，麻疹是急性传染病，病原体是一种病毒，发病时先是发高烧，上呼吸道和结膜发炎，再三天后全身起红色丘疹，能并发肺炎、中耳炎、百日咳、腮腺炎等疾病。

当祖母发现我出麻疹时也吓坏了，她知道，要是麻疹出不来是会死人的，于是她就赶快烧开水，将我的头上、脚下，左右都放上一盆热水，目的是为我取暖，让麻疹出来，在我躺着的上方，祖母还手端着一盆热水在我身上来回地晃……

我逃过了病魔的亲吻，祖母认为这是她对我的一大功绩。

我身体弱小，祖母认为这是她造成的。

祖母虽然是一个女人，可是她最不喜欢女孩，认为那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母亲先生了一个姐姐，祖母非常地不满意，认为是姐姐造成了父亲的噩运，尽管父亲的所作所为与姐姐没有丝毫的关系。

在父亲走噩运期间，母亲又怀上了我，而在祖母的眼里，母亲的显怀证明，这一胎一定也是一个丫头片子。

就这样，母亲也成了祖母眼中的不祥之人。

本性慈悲的祖母开始不善待我的母亲了，限制她的行动和每餐的饭量，母亲的碗里很难见到大米和油花。当又瘦又小的我来到人间时，祖母痛哭了一场，认为是她让她的大孙子变成“瘦猴子”的。“就是我不吃，也不能苦了我的大孙子啊！”祖母常常在祖父面前这样自责着，抱着我就流泪，因此她更加呵护我。

除了为我而落泪，我几乎没有看见祖母哭过，总能看到的是她那特有的笑脸，发自内心的看护着我。看见我腿上长的汗毛很重也会说：“好男长在嘴上，好毛长在腿上，我孙子日后定有出息。”

祖母晚年时光，我就看见祖母在我面前落过一次泪。那年我生了一个女儿，当我和妻子抱着女儿来到祖母的床前时，祖母没有将重孙女抱在怀中，而是拉着我的手落着无声的泪。当妻子抱着女儿离开房间后，祖母的泪还没有止住，她对我说：“我这苦命的孙子啊，看人家一生就是一个男孩，就连你的姐姐、弟弟都能生个男孩，你要是与他们换一换该有多好啊，你这不是要断后吗？……”

“你一定要给我再生一个，我来伺候，我还行……”祖母经常的对我说，那年祖母已八十岁了。

“我是党员，还是干部，要自觉遵守党的计划生育政策才行……”我只能用政治语言压服她。对我的话，愁眉苦脸的祖母没有丝毫的办法，那种神态就好象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

我十岁开始喝酒，十二岁开始喝大酒，但我没有听祖母、祖父、父亲归劝过我，而是非常愿意看着我喝酒的模样，醉了也不责难。

“渴了别喝汽水，那玩意没有意思，还贵，不如喝啤酒，解渴还省钱。”祖母经常这样与我说。如今我才知道，啤酒喝得越多，不但不解渴，反而更渴。

祖母失去祖父后，我能看出来她明显的衰老了。她将我的妻子叫到了床边说：“我孙子就是爱喝点酒儿，也不抽烟，每天你给他买两瓶啤酒，再给他炒两个菜，让他吃点、喝点，他小时候太苦了……”

“滢滢，看你爸要是喝酒，那菜要是少，你就别吃，或少吃一点，你吃的日子在后头那，要学会挂着你的爸爸，他对你多好啊……”祖母对我那还不懂事的女儿说。

女儿问我：“为什么全家的人都要让着你？”我说：“我是孙子啊。”女儿羡慕地说：“当孙子该有多么的好啊。”

父亲平反后，我随父亲进了城，并很快参加了工作，在一家大型企业谋得了一个一官半职。同时自学了大学专科、本科，并成为企业的领导者之一。我的业绩成为祖母快乐的资本，逢人就将我的成功挂在嘴边上，像祥林嫂一样向亲友、邻居们说着，不厌其烦。

“我让你跪着求你妈，可你那个狠心的妈就是要走，要是他们不离婚，看着你这么有出息，我们一家人该有多好啊。”祖母一劝我喝酒时，就向我这样地磨豆腐，我听着、笑着敬她酒，在评论父母的问题上，我是一言不发。

父母离婚后，祖母让我姐姐和弟弟跟着我妈走了，死活只留下我一个，说我是陈家的福星，一定是一个有出息的汉子，祖母夸我、赞扬我，是不怕费口舌的。邻居们都说：“你那大孙子，要是生个虱子都是双眼皮的。”

我从没有听过祖母和祖父骂过我，他们的手脚也没有伤痛过我，我在他们的怀中；在他们的手中；在他们的视野里；在他们的梦中，就是希望、就是未来、就是骄傲、就是愉悦、就是所有能快乐起来的理由。

我在上小学前生活在城市，祖母是一个非常爱干净的人，总领我去浴池洗澡，我敢说，像我那样年龄的男孩，见过那么多裸体女人的可能就我一个人，但谁的乳房也没有祖母的乳房可亲和好看，而母亲的乳房却没有给我留下丝毫的印象。

祖母一辈子最遗憾的就是大字不识一个，对我的识文断字非常的赞赏，让我多学、多写。她最爱的一件事，就是听我给她读小人书，给她念信，给她朗诵我写的文章，有些词句她根本也听不懂，可她就是爱听，有时我自己都能念困，可她依然听得非常的入神。

纸上要是写着字，或是有红色的印迹，祖母总要问我，这写的是什么字？这印的是什么？当她确切地知道了这纸上的东西没有用时才敢使用。

一个人不可以没有知识。学习不是为了父母，也不是为了学校，更不是为了社会，学习是为了自己。我没有见过因没有文化而死人的，但要想活得更幸福、更快乐、就得学习。你想一生都快乐吗？那就好好学习吧。祖母对我这种关于学习的观念深信不移，“我孙子就是有文化。”这是她的口头禅。

1.4米个头的祖母非常的精明和开通。在我的开导下，她的思想非常的前卫，直到去逝时还象小姐那样抹着抗皱霜。并告诉我：“你的孝心也尽够了，等我死后不用为我烧纸，节约下来钱供你女儿学习，活着孝是真的，死了孝是假的。”一个封建时代出生的女人，能有这种认识是多么宝贵啊。

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一个平凡的女人，一个既自私又霸道的女人，一个既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又精心养育我的女人，在秋天里突然地走了，没有住一天的院，让我没有机会为她端一次屎，倒一次尿；让我没有机会跪在她的床前，将她那要远行的生命声声的挽留；让我没有机会将她抱在怀里，看着她的灵魂安然地睡去；让我没有机会合上她那爱恋我一生的双眼；让我没有机会再亲吻她、抚爱她，再为她宣讲我那浪漫的文章。

鲜花是祖母的所爱，在那个小山村，我总要在房前为她种下各种各样的鲜花，为她采来野玫瑰、野百合和那些不知名的山花。从我上小学起，每年农历的五月十三，祖母生日这天，我都会捧一束花儿换来她满脸的笑。如今，我只能将鲜花放在那离我而去的祖母的坟头。

“孙子，你属牛，千万不要娶属马的……”

“孙子，娶媳妇一定要娶属龙的，叫‘金龙盘玉柱……’”

“孙子，你姓陈，千万不要娶姓周的……”

“孙子，你要是好好学习，你今后一定有出息……”

“孙子，做人一定不要贪，要宽待他人……”

“孙子，听领导的话，工作第一……”

“孙子，好好地过日子，男人是女人的山，你要让家人靠得住啊……”

“奶奶最爱看的就是你，我孙子放的屁，我孙子的汗脚，一点点也不臭，不信你们闻……”

祖母的音容笑貌，就像影子，就象月光，一刻也不曾离开过我。

祖母的那暖的手，在我快乐时、生病时、酒醉时、烦闷时……仿佛依然会抚上我的额头。

我的肉体一定会老去，我的父母也会先我而去，我的女儿也会另嫁佳婿，而我会独守一颗充满爱的童心，这颗心就是祖母给的。

爱不能挽留一切，但是，它能穿越时空。

春日雨后的夜晚，我入梦，梦中的我生成朵朵康乃馨，鲜艳地开在祖母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