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夜访张宇飞先生

bruce2010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10-06 12:32 责任编辑:纸墨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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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构思独特,文字娴熟,字里行间彰显的思想性与文化性给编者极重的冲击力和震撼,“无论做人还是做鬼最可怕的正是一个‘最’字,这个字足以让你无处遁形,高处的人鄙弃,低处的人期待跨过你,你不觉间就成为一个目标”。魔鬼夜访张宇飞先生,敏锐的洞察力和张力有度的文字将人性释放,直接而尖锐地剖析灵魂抚摸思想的悸动。编者想说:如何才能如作者般睿智?魔鬼曰:人是未来佛,魔鬼是过来人,他也曾如你般天真。

“但愿你还记得我,我这百年来只拜访过两个人,”他显然没打算客气,一屁股坐到我对面的板凳上。其实我已然知道他是谁,但天生的怜悯心促使我客套了一下:“你可以坐到我的沙发上来,靠近暖气一些,这天着实冷的可以”。他的笑声太多刺耳,相比之下还是语气要温柔些,“你的记忆力倒也退化了,你不知道我在你的前辈那里是怎样自我介绍的了吗,我这对屁股坐在千年寒冰上,怎么可能暖的了呢”。我原想沉默以掩饰尴尬,但好胜欲却自发作了祟,“上帝不也惩罚过你以肚皮行走,终生吃土的吗?”“你似乎忘掉了一件事”他嘲弄地瞥了我一眼,“我原本是上帝的卫士,只因蛊惑了你们愚蠢的世人才受此酷刑,你却要来讥讽我吗?”

“我这次来寻你是为了了解一些世间的新变化,顺便给你一些警示”。我虔诚地望着他,心底造次的语言暂时都失去了效力。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说,“你总是太冲动,恐怕你还没有明白我上个世纪的劝告,遇事情要忍耐,当你到达一定高度的时候,不是你忍耐别人,而是别人忍耐你”。我冲着他漆黑的身影笑了笑,这个话题我觉得他是没有资格和我讨论的。说到忍耐,你当初若是忍耐了上帝,何至于要下到地狱里受苦呢?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接着说,“无论到了任何时候总需要一些人作出相应的牺牲,才得以平衡前进和倒退的落差,使历史的车轮保持向前”。

我适时想到了孤独的问题,孤独算作是忍耐的赌注吗?我正要问,他却回答我了,这就是魔鬼的效力。“孤独本身并不是一个问题,问题是承担这份孤独的人,我千年来在寒冰之上冥思苦想孤独的可怕,倒把孤独本身给忘掉了,人世间的事本就蹊跷,鬼世间也并不例外”他先自嘲的笑了起来。“你是最狡猾的魔鬼”,我附和着他一起笑。“无论做人还是做鬼最可怕的正是这个‘最’字,这个字足以让你无处遁形,高处的人鄙弃,低处的人期待跨过你,你不觉间就成为一个目标”。“成为目标并不可怕”,我试图给自己开脱,“毕竟还是有不经意的时候,铁匠可没想过要杀人,但却不得不做刀,刀俎有了,鱼肉也就不经意间成为必须的存在了”。

“你言辞间有明显狡辩的成分,你得承认你比黑格尔要差上无数个档次”,他犀利地评价我。“我真的不能承认我有诡辩的倾向,因为诡辩的人一般很狂傲”,我反唇相讥。他冷笑了,“其实你比狂傲的人更可怕,狂傲表现出来是一种幼稚,是不自信怂恿着行为不自觉地给灵魂充血,随之而来的难免就是思维的麻木。你的思维太过清晰,这只能证明一点,你的谦卑都是装出来的”。我想我有必要向他澄清思想深处的一些东西,于是反问他:“魔鬼不都是虚伪的吗?你自己也说过有‘鬼话连篇’这回事的”。他沉吟了一下回答说:“年轻人,虚伪只会表现在行为上,语言的东西是不可信的。我可是鬼界的统领,照理说我本身就是虚伪的化身,但我却为了你们做人的权利而牺牲了自己,你能说我是虚伪的吗?倒是你们人类才真正虚伪的可以,借用你们中国的一句老话,‘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这话只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你们人类自己安慰自己的次数多了竟然以为这就成其为事实了,所以你们的虚伪在于见过猪跑便觉得自己真的吃过猪肉了,这难道不是很可笑吗”。

“我上次拜访你的前辈,和他的讨论费事的紧,毕竟他是中国千百年来第二个大儒,你肤浅的多”,他直白地说,“你那位前辈同时代的一位被异化的伟人写过这样一篇小东西,不知你看过没有”,他絮絮叨叨地自顾说着,“我压低礼帽,裹紧风衣,融入漆黑的夜里,一条狗紧紧地尾随着我。我传街,它也穿街;我过巷,它也过巷。终于,在一个死胡同的尽头我忍无可忍,于是回转身怒斥它,别跟着我,你这条势利的狗。它蠕动了嘴唇,汪汪两声之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顿时令我无地自容。那条狗说:愧不如人”。我自然看过这篇文章,我之所以研究文学,很大程度就是受这篇文章的影响;也正是这篇文章使我对“永劫回归”的哲学命题产生了持久的兴趣。“我读的懂鲁迅,自很小的时候”,我有些炫耀的成分添加在语气里。他说,“事因难能,所以可贵,我之所以选择你来喷空,正因为你读得懂他,他让你们人类无处遁形,这一点我是佩服的”。我有些飘飘然,思索着怎样巧妙的把鲁迅和尼采联系起来。这中间得加上刘震云和米兰昆德拉,我在黑暗里挠了挠头。“你不必隐瞒我,我知道你的‘永劫回归’得自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其中有一句‘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其实你对我不应该耍小聪明,你应该知道这句话是我们犹太人的俗语”。我的脸在黑暗里到发烧,幸亏他看不见。

“我很想和你讨论一下‘存天理,灭人欲’的问题”,我主动出击了。“我不大懂中国的哲学”,他谦逊地说,“或许说你们中国的哲学本身并不成其为哲学”。我很吃惊他会这么说。“你有没有觉得你们中国的哲学充其量不过是一些行为规范,所以中国自古就尊崇教条”。我默想良久却无法找到辩驳他的理由。“你们所谓的天理是什么?这是个很模糊的概念,记住,年轻人,人性即天理,中国自古充斥坊间的永远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孟子的王道就是你们的天理吧,孔子的仁估计也是,董仲舒的大一统算是极盛,哲学探讨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从人生发到宇宙万物,你们的教条是从王道规范到群体,把最基本的人性抹杀了,因而算不得哲学”。我再次无言以对。他缓和了语气说,“幸好你们还有苏东坡,有钱钟书,还有一个王小波,他们才是探讨人性的哲学家”。他的言论终于让我吃了惊,由衷的。我欠了欠身,想从床上坐起来向他请教更多的问题,可惜东方已经发白,他站起身,抖一抖寒气,头也不回的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你的问题我都知道,你自己也都知道,问我还不如问你自己”。我明了他的深意,也就没起身送他。他在门的缝隙里就那么嗖的一下踪影全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