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父亲

贾文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10-06 10:35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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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父母离婚最大受害者莫过于给儿子带来的心灵创伤,母亲跟别人结婚后,儿子念念不忘的还是自己的亲身父亲,为了找自己的亲身父亲,受到母亲严厉惩罚,但是心中还是惦念着自己的亲身父亲,随着时间的推移,爱在潜移默化中萌发新芽,同情自己亲身父亲的同时,渐渐地接受了义父的爱,如今才知道两个对我恩爱如山的父亲!

在很小的时候,爸妈就吵翻了天,那张藏在箱底的离婚协议书如今灰尘密布。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感人肺腑,分了就分了呗,这不是忍让妥协,解脱而已。

母亲似乎很急,刚一离婚,就把我扯到了那个陌生男人的家。都是乡下人,母亲之所以要嫁给他,是因为他是独生子,家里有三间房的基业,而这,却引起我极度的愤恨与蔑视。

来到他家的第一天晚上,母亲就喝令我给那个男人洗脚,我狠狠咬着牙,看着烛光后面的母亲几乎扭曲的脸庞,只得拿起盆子。我冷笑着,在盆里倒满了开水,热气蒸得自己的手都疼,我仍毫无怜悯之心地没加半滴冷水。

我毫无表情地把盆子拿到他面前,他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种满意的笑容,真让人恶心。就在他把脚放进去的一刹那,我突然感到极端的恐惧,这个男人,会不会比母亲更凶悍?他把脚放进去了,我清楚地看到他堆满笑容的脸上闪过一丝寒意,但却并不吱声。母亲见看不出什么苗头,便冷着脸瞪了瞪我,好像带了点不甘心,转身回了厨房。我打量着那个男人,黑黝黝的粗糙的脸,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他突然回头看了看我,我用凛冽的眼神望着他,我知道我此刻的目光一定比恶狼还凶狠。他又回过头,喃喃道:没事儿,俺皮厚,烫不坏,倒是你的嫩手哟……

我厌恶地冲了出去,皱着眉头躲到了那棵大樟树上。呜咽一夜。

时间过得飞快。我上了初中。

这天的雨下了一上午,吃过饭,我第十一次逃了课。

父亲在那儿等着我——那是我的亲生父亲。父亲又老了,一个人的日子,终是难熬的。但当他看到我飞奔而来的时候,我的父亲啊,就连那深深凹陷的皱纹也高兴地飞舞起来,微颤着的手散发出浓郁的泥土气息。

他把我拥入了他温暖的怀抱,不知怎的,我竟感到有点陌生。

“那男人对你怎样?”父亲问得有些急切。

“挺好。”

“你……喜欢他吗?”父亲问得有些迟疑。

“讨厌!别跟我提那个男人!他对我再好,他也是个强盗!他从你身边抢走了你老婆,你知不知道?抢走了你儿子,你知不知道?他算什么东西,啊?屁!”我不自觉地破口大骂,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别这么说,他是个好人,当初是因为……”父亲的声音很干涩,我厌烦了,干脆地打断了他:“好了。你别那么懦弱,我一辈子只能有一个父亲。”

不愉快的谈话结束了,我又与我的亲生父亲背道而驰。我逛到小河边上,把一块石头从村头踢到了家门口。

母亲在大樟树下坐着,那种气势让人不寒而栗。我眼睛一扫,身体骤然一冷——母亲的手里摇着那条凶神恶煞的鞭。从一生下来,这条鞭就一直陪着我,浸满了我幼时的血泪。

“干嘛去了?”平平淡淡的语气,会让人误认为她是位贤妻良母。

“没啊。”从容惯了。

她倏地站了起来,扯着我的臂膊,把我拖进里屋。这女人岁数不小了,气力倒还是那么大,可怜我硬生生地被她摔到地上。

那鞭子在她手下经过了专门训练,抽到的地方恰巧都是人家瞧不见的,力度也正正好好,一条血痕,让我痛上几天,又不伤及筋骨。

母亲大骂着:“我让你去见他!是他把我们扔下了,扔下了!他不再是你的爹了,你是我儿子,我儿子!!!”又来这套,看她捶胸顿足的样子,我越发觉得无比可笑,可笑!

“你知道把你辛辛苦苦拉扯大我费了多少心力吗?你的所有都是我给你的,你这个白眼儿狼,不孝子,看我今天不抽死你!”

我受够了。我不愿意再忍受她对我的侮辱。哪怕她是我的亲生母亲。

“够了!你凭什么这么说?谁要你养我?我有爸爸,但不是那个老头儿!他既然是我的爸爸,那我为什么不能去见他?我就应该去见他,而不是在你这儿挨鞭子!!”第一次,我那么狠狠地对着我的母亲,母亲一愣,随即苦笑一声,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什么。然后,她又像发了疯似的,操起鞭子用力地打在我伤痕累累的背上。

我被打得头昏眼花,根本没有地方躲藏,第一次,我觉得自己胆小懦弱。恍惚之间,我看到门口闪过一个黑影,那黑影停驻在我面前,母亲的鞭子也瞬间停滞下来。我知道是他,几年来对我关怀备至而从未从我这收获半点温暖的男人。

等到醒来时,我看到了趴在床边的那个男人。我静静地望着他,忽然产生一股莫名的冲动,我想喊他一声父亲,却被又一种莫名的情感堵住了。全身都好痛,但我不想让他看到我流泪的样子,悄悄地翻身下床,又躲到了大樟树上。呜咽一夜。

我也觉得奇怪,三天两头逃一次课的我,怎会考上高中,考上大学?但事实确实眷顾着我。虽说是二流大学,但我也有理由一年少回几趟家。母亲很少来个电话,倒是那个男人,时常给我寄点家乡的东西来。

考完试了,就该回家了,但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最终,耐不了那男人的殷勤的催促,我买了张回家的票。

回到山沟沟里,已是深夜,我凝视着远处山的剪影,突然回神看到我的家灯火通明。就那么一户,就像童话故事中的破旧的古老城堡,带着点虚幻的色彩。

我看到男人坐在桌子边,粗糙的手划过几张难得的奖状,隐隐约约听到他的泪滴落的声音,然后他又急忙小心翼翼地擦干净奖状上的泪水。

母亲坐在窗口,眼神凝注在那棵老樟树上,默默地,一句话不说。好一会儿,母亲开了口:“老头子,再等会儿鸡都叫了,睡吧,儿子今儿回不来了,咱明天再等,啊。”

像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我动弹不得。透过门缝,我看到雷厉风行的母亲在抹着泪水,心猛地一震,砰地一声推开了门。

母亲睁大眼睛盯着我,我多想叫声妈,可话到嘴边又吐不出来。男人慢慢站了起来,眼里闪动着亮晶晶的东西,我想,这是不是天上的星?他仍然一脸憨笑,“娃儿累了吧?饿不饿?饿俺给你下面去,床铺好了,给你留着呢……”

我什么都没说,洗洗就躺在了炕上。母亲回过头来,冷冷的一句:“以后回家开门轻点儿,坏了又得找你爹。”

眼泪霎时喷涌而出。冷如冰山的母亲啊,你心里藏了多少对我的炽热的爱?而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说过,我只有一个父亲啊,而你不是我父亲又是什么呢?

我悄然看着那棵大樟树,呜咽一夜。

后来的后来,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也找到了一个好女孩儿。

假日的一天,我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墩儿,回来吧。”

“怎么啦?奶奶?”

“你爸,你爸说想你。”

“呵呵,好的,我带静儿一起回来。”

奶奶把电话挂了,心中浮起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我牵着静儿的手踏进我的真正的家,只看到奶奶穿着素白的衣服,坐在发亮的藤椅上补衣服。我望着那身耀眼的白色,愣了半晌,才缓缓开口:爸呢?

奶奶带我到后坡那块孩时爱极了的土地上,指着一块崭新的石碑:“喏,躺里头了,他说儿子忙临死也不肯让你过来。我还没来得及给他补完衣服呢,说走就走。你爸呀,做什么事都太急,你六岁的时候他以为那个男人能供你和你妈吃穿,就把你们送了出去,我让他在后院里跪了一夜,早上醒来还吵着说儿子和婆娘好福气,不用跟着他受苦了……“

奶奶说完了,拉着静儿走回了家。我浑身僵硬地望着碑上的字,没错,我亲爸的,他就躺在里头。爸,你怎么狠心让儿子背负一个不孝的骂名,为什么不让儿回家,为什么要嫌自己穷,为什么把那么大个便宜儿子送给别人,为什么……

我的亲爸爸,他的温顺被我当做懦弱,他的眼泪被我当做懦弱,他的憨笑被我当做懦弱,而如今的我才明白,懦弱的不是爸,是他那没用的儿子。

我躺在爸的炕上,蜷着身子,呜咽一夜。

这下,我没了父亲,对吗?我只有我的母亲了,还有静儿,还有奶奶,还有,那个本不属于我的男人。我把父亲的事情告诉了男人,男人只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我很想再冷笑一声,但看到男人满面的沧桑,又不忍,便掩了门,走到大樟树下。母亲在那儿,眼神凄清地看着我,眼泪又在打转了,我深吸一口气。

“墩儿,娘找你谈谈。”

“嗯。”

“知道娘为啥嫁给你现在的爹吗?”

“……”

“奶奶没跟你说?”

“说了。”

“嗯。那,答应娘,叫他声爹。墩儿,娘告诉你,今生你有两个爹,一个娘;可是两个爹和一个娘,只有你一个儿。”

“……”

我是幸福的吧,我有两个父亲,两个同样爱我的父亲。

回头看男人正在院里劈柴,冬日的阳光点点洒在他佝偻的身体上,微白的头发上。我一一细数着:这个男人,给了我多少,给了我妈多少,给了这个家多少?我不再懦弱地流下泪来。

“爸!”

“爸!”

“爸!”

声音穿透了冬日的阳光,片片洒在他佝偻的身子上,微白的头发上。

他憨憨地笑了,我的父亲,他笑了。

直到现在我还深深地相信,我没有失去任何,我所失去的只是曾经没有的。我也没有得到任何,我所得到的只是我曾经拥有的。就像,我的两个父亲对儿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