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的列车

印度诗人泰戈尔说：“绿树长到了我的窗前，仿佛是喑哑的大地发出的渴望的声音。”此刻我就希望身上长出一棵树，我坐在一列火车的软卧车厢内，郁闷在胸腔内左冲右突，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我喜欢夏天绿意葱茏的树，它生机勃勃，我的年轻使我讨人喜欢，躯体散发着健康温暖的气息。我和薄荷一度关系融洽，她最喜欢用鼻翼摩挲我的脸颊，她说那种略带粗糙和温暖的感觉让她有安全感。我总是一边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她的温情一边嘲笑她是个酸不溜的女文人。一切发生得是那么突然，这一点世俗的幸福也让上帝他老人家看不顺眼。暑假前的一个午后，薄荷仰着她略带稚气的光洁的脸蛋，用一种严肃的表情正式向我提出了分手。我的表情从愕然迅速过渡到了淡然。又过了半个月，我才知道，薄荷是有了新欢，一个有房有车的小老板，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年龄不是很大，有张说得过去的大专文凭，有着哄女孩的死死盯住的勇气和制造浪漫的手腕，瞄上天真浪漫正读研一的薄荷便象发了疯一样坠入情网，薄荷被他的热情击溃，而我，一个不冷不热，有点清高，正要为找饭碗疲于奔命的法律硕士必然被淘汰出局。说真的，我从心底里宽恕薄荷，青春易逝，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何况这棵树并不枝繁叶茂。我的沉默让薄荷很是忿忿了一阵，我知道如果我痛不欲生更能证明她的魅力。可是我还有活下去的意思。

我说：“在感情上，我不是一个特执着的人，你也不是。但你还是比我有率先意识，祝福你。”我不冷不热的对他作了总结。薄荷长时间的陌生的看着我，甩给我一个冷眼，蹬着新买的白色高跟凉鞋昂然而去。我承认，薄荷虽然不是国色天香，但只要浑身上下用名牌一包装，她一米六八的适中身材，乌黑的柔顺长发还是能博得不少回头率的。但是，我不遗憾。

薄荷送我一段失恋的记忆，我正好有了足够的理由离开那个我读了七年大学的城市，于是我义无返顾的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到别处去，到别处去。一个声音在心底不停的呼喊。工作已经联系好了，费了一些周折，总算尘埃落定。深圳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司，法律顾问。那边有我的几位师兄，彼此有个照应。好歹能向家人有个交代，否则我将沉浸在负疚感中精神无法自由。

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打乱了我的思绪，懒懒地按下接听键，居然是薄荷？她的声音更加柔美了。说了些祝我到新的城市工作顺利，我们还是好朋友之类不痛不痒的话。我努力的辨认了一下她的语气，确认是表示友好的成分高于示威的成分。便尽量表现出了风度，向她表示感谢，说些我会照顾好自己之类酸话，并让她好好爱护自己。薄荷的声音有些变化，又歉疚的表示是家人的大力怂恿促成了这场变故。她会永远记得我对她的好。这番话说得我忍不住好言抚慰。这通电话成了相互的自我检讨。我发觉势头不对，赶忙识趣的打住，她也恢复了矜持。一阵难堪的沉默。一场校园恋爱就这样无疾而终。随风而去的是我们一生一次的短暂青春。我发觉我已有未老先衰的心理特征。激情和渴望在我27岁的躯体上已很难被唤醒。我宁愿相信它是暂时的被冰封。

火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慢悠悠的惯性颠簸突然终止。我感到怅然若失，不知所措，仿佛我的恋爱，一直在悠悠的颠簸，麻痹我的神经，突然终止下来，我好象一下从恋爱大军中被抛了出去，茫然四顾，暂时找不到方向。但是列车终究是要前进的。薄荷也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小站。我想年轻人适应一种突变只需很短的时间，之后便又被滚滚红尘裹进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重新置身于悠悠的晃荡之中，夜幕也渐渐将火车淹没，我几乎要昏昏然入梦了，老鼠爱大米的和弦铃声将我吵醒，哦，是妈妈的电话，声音挺精神的，原来舅舅升官了，他历经磨难，挤走了强硬的竞争对手，成了我们那个县级市的教育局一把手。我由衷的为舅舅高兴，对一个中年男人来说，这确实很重要，意味着金钱、权力，以及尊严，还有魅力。我以后所梦寐以求的不也是相似的一条路吗？妈妈叮嘱我给舅舅打个电话表示祝贺，工作上遇到烦心事多请教我这舅舅，我不能不一一恭顺的答应。妈妈唠叨完这一切心满意足的挂断了电话。

舅舅是个精力过剩的务实派，他永远目光炯炯目标明确，偏偏我读了这几年书弄的神经兮兮不切实际总自诩为非主流，末了还是被务实的的女友一脚蹬开，这确实是个教训。人人信奉用事实说话，我若不能在主流人群中立足，恐怕话语权也会日渐削弱，那时我还特立独行给谁看去？我决定从此作一个胸怀大志、勤奋上进、谦逊低调的前途无量的小年轻，稳扎稳打、勇猛精进、百折不挠。奋斗到肚子微微隆起，头发微微谢顶，票子不缺，位子不低时，可以稍微舒口气，语重心长的教育一下后辈。成就我功德圆满的一生。

我心爱的卡夫卡文集，拜伦诗集，摇滚CD，见证我的青春痕迹的一切日记、随笔它们必然的命运就是束之高阁，校园里呆了这么久，确实也将我身上的懒散发酵得无以复加，也该抖擞精神进入社会这个他们所谓的大染缸了。我觉得我有点象一只关在笼里多年的雄鸡一下子被放到斗鸡场上，马上就要怒发冲冠、目眦尽裂、兴奋异常的进行一场厮杀。

我想我骨子里是个好孩子，叛逆得一点不彻底，关键时刻还是偃旗息鼓，乖乖做个好青年，然后借着这个良好的开端继而作个好职员、好丈夫、好父亲之类角色。

“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云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列车广播里播着一首老歌，我想红尘万丈中，一个人不能老是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我等凡人没有这个资本，我还是必须扛起生活，不能自私的为自己活着不是？

我要去的那个南方城市是个充满渴望的年轻的城市，也是个培植勇气和激情的地方。我恍恍惚惚的想着，听着广播中女列车员甜美的播报，我知道下一站就将到我的目的地，迎接我的将是灯火辉煌的夜景。

在新一轮的生活浪潮中，我将无暇想到一些不切实际的问题，我只有象列车一样隆隆向前，无数的车轮碾过我稚嫩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