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龙山

读高三的儿子很早就告诉我，班主任谢老师要在第二次月考后，也就是9月30日带他们去爬龙山，并说如果家长挤得出时间的话，也争取一同前往。9月中旬以来，天一直下着小雨，儿子天天向我打听天气预报的情况。然而这段时间一直是阴雨连绵。9月28日，儿子神情沮丧地告诉我，谢老师很可能要取消这次活动了。9月30日上午12点，儿子打电话给我，非常兴奋地说：“下午两点在校门口集合去龙山，要去的话赶快准备。”我没什么准备，或者说早就准备好了，急匆匆地拿起一把雨伞，背上相机就出发，赶到一中校门口时，天又下起了毛毛细雨，谢老师和萧老师在雨中安排，很忙，不过，也许是被孩子们的那种期待和兴奋所感染，脸上依然挂着笑意。

不一会儿，三辆中巴车就满载着欢声笑语在雨中出发了。当车子沿着蜿蜒的公路盘旋而上时，欢声笑语变成了比喇叭声还要尖锐响亮的惊呼，也许是看到了比考卷上最难求解的曲线还要复杂多变的盘山公路吧。在这些奇妙的曲线上绕来绕去时，好几位女同学开始晕车了，看来身体力行还是要比坐在教室里解题使人头晕得多。不过，当车子在龙山林场场部前的大坪里停下时，所有的头晕都不见了，大家就像笼中的小鸟，振翅而出。谢老师和萧老师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大家呼唤到一起，交代住宿的地点，就餐的时间，以及要注意的问题。可两位老师的话音还未落，就有一位衣领竖着的女孩子已经跳到栏杆旁看池中的游鱼去了。栏杆那边是一个人工湖，湖岸有一走廊连接湖中心的亭子，走廊里有两位老翁在钓鱼，大家似乎对垂钓也很感兴趣，许多脑袋凑过去，看着老渔翁拖着鱼在水中游动，不时有人惊呼：“这是真正的鱼！”，“这是水里的鱼啊！”我心里有些好笑，对着那大惊小怪的模样连按了几次快门。

但他们对于拍照不是很感兴趣，当谢老师要他们到人工湖坝下的瀑布前合影时，我发现有几位女同学将脸一再凑近一棵小松树使劲地嗅着，就好像贪杯的人在深深地品味自己的佳酿，而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态。看来山水的确能使人忘乎所以啊。

一直到暮色完全降临，他们才三三两两来到餐厅。在清点完人数后，两位同学为全桌盛好饭，然后一齐拿眼睛望着我，说：“请老师先举筷。”我哑然一笑，呵，原来他们还有这个讲究。后来，又有两位男同学拿来了几瓶啤酒，大家一起干过两杯后，一位女同学端着空杯子悄悄地四处问：“哪里还有啤酒？哪里还有啤酒？”尽管声音很轻，可还是被远处的谢老师听到了，他从另一桌探过头来，说：“你还没喝醉啊。别喝了。”

“没醉啊，我还喝一杯也不会醉。”这位女同学做着怪脸对着谢老师，一副撒娇耍赖的样子。

“没醉也别喝了，多吃些菜，为明天蓄积能量。”谢老师可不理她撒娇，虎着脸，一本正经地说。

这位女同学那双乌黑发亮的丹凤眼求助似的向四周溜了一圈，见没同学支持她，便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从桌上抓起筷子连连夹了好些菜塞进嘴里。我看着这位面带桃红鼓嘟着嘴巴的女同学做着那副无可奈何的可怜模样，一股羡慕之情油然而生，不知是羡慕这位女同学，还是羡慕谢老师。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吧。

这晚，我睡得很沉，很香，醒来的时候，发觉屋外雨声很大，心想，吃过早餐后就可以打道回府了吧，下雨天爬龙山，路很滑，况且爬上龙山，雾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吃过早餐后，谁也没有提返校的事，也许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吧。谢老师打着雨伞站在店子外面整队，说：“我走最前面，谁也不能抢我的头；萧老师走最后面，谁也不能落他的后……”

队伍出发后，我走在最后面，因为我知道自己爬不上，前两次都只爬到半山腰就下来了，心想慢慢地走一段后就停下来等他们下山，于是就慢腾腾地走着。可是，另外两个背着大袋子的男同学和萧老师也走得很慢。我走得快一些的时候，他们也相应快一些。不知他们是否在有意等我，为了不拖他们的后腿，我鼓起勇气加快步伐往前面赶去。

我赶上前面一部分同学的时候，发现一个女同学正在揉着大腿，其他同学则好像曾经爬过龙山似的，在旁边给她鼓劲，说：“快了，就快了。”我差点要笑出声来，因为真正意义上的爬龙山，还刚刚起步呢。我举起相机对着他们，那位女同学连连摇头，说：“老师，别拍，太狼狈了。”但是一位男同学说：“拍吧，让她以后记得龙山。”我给他们连拍几张后，那位女同学在另一位同学的搀扶下，又出发了。

我没等他们，继续往前赶。在一片灌木丛边，看到几位女同学非常着急，昨晚那位要啤酒喝的女同学在急急地问：“哪里有厕所？”其他几位女同学无可奈何地答道：“哪里也没有。”我一边急匆匆地从她们身旁走过，一边说：“哪里都是厕所。”不久，我听到她们在下面大声喊：“前面的莫回头，后边的止步！”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心里说：这可是千金玉液啊，龙山，你可要记得她们。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雨完全停了，但每个人头上都是热气腾腾的，一个背着大袋子的男同学说：“老师，你把衣服脱下来放到我袋子里吧。”我见他的袋子已经很沉重，不愿再增加他的负荷，说：“我还是自己提到手里吧。”

“那你把伞放到我袋子里吧。”他恳切地说。我因为手里还要拿着相机，确实不方便，就只好增加他的负担了。

走上一片稍微比较开阔的地方，一个同学举着相机茫然四顾，皱着眉头说：“啊，龙山，我看不见你。”另一个同学立即敞开胸膛，对着茫茫云雾，振臂一呼：“啊，龙山，我知道，你已经看到了我。”真是饶有趣味的对话，我连忙举起相机对着他们按下了快门。

我继续往前边赶，听到一个女同学在问：“还有多远啊，我已经快不行了。”一个男同学回答道：“傻丫头，坚持下去吧，我今后发了财，要修一条公路通到山顶，那时，你就不用出这个洋相了。”另一个男同学说：“修公路有什么稀奇，以后，我要在上边建一个飞机场……”

“不要说以后，我要现在……”这个模样俊俏的女孩子垂着头有气无力地说。

“来，我来背你，可不要说我沾了你的便宜啊……”一个男同学边说边蹲下了身子。

“谁要你背啊，走……就不信你们能上去，本小姐不能上去。”说完，挺起胸脯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不久，山顶上响起了欢呼声：“我们成功啦！”“龙山已经在我们脚下啦！”伴随着欢呼声传下来的还有手机的音乐声。

“朋友们，加油啊！胜利就在前头。”不断有声音从下边伴随着云雾涌上来。我心里充溢着感动，脚下自然而然增添了力量。

爬上山顶后，很多同学一时沉默无语。那个衣领总是竖着的女同学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草地，抬首仰望着缓缓移动的白云，那神态酷像一个哲学家在沉思。此时，最忙碌的是谢老师，他不停地跑前跑后，招呼男同学把湿衣服脱下，把罩衣穿上去。几位女同学走开几步后，撑开伞，也换起衣服来。这时，我想：龙山啊，这些少男少女们向你展露了最美丽的身子，你都看到了吗？你可要记得哦。

等大家到齐以后，谢老师和萧老师招呼大家合影，当时大家都很激动，做着各种各样很酷的姿势，没有谁注意自己的酷样是否挡住了老师，当然老师也没去考虑自己的身子是否被学生挡住了，我花了两三分钟的时间，拍了四张，心想应该万无一失了。但后来打开看时，发现每一张谢老师都被学生遮住了。我感到很愧疚，竟然每一次按快门的时候都没去注意谢老师当时在哪里。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龙山，你一定清楚地看到，今天，是谢老师把大家带上了山顶，但当大家在你的顶上站成又一座高峰时，谢老师已经隐在了学生的后头。

我无暇多想，在同学们当中不住地穿梭，一心想把他们站在龙山顶上的美丽身影尽可能多地留在我的相机上。可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竟然变戏法似的站成了两排，面对着翻滚的云涛，高声宣起誓来：“挑战人生是我坚定的信念，决胜高考是我不懈的追求……”整齐铿锵的誓言似乎可以直达苍穹。这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太阳恰到好处地从厚厚的云层中露出了丝丝赞许的笑颜。

下山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看着这些莘莘学子们在云雾中时隐时现。我就想：同学们，今天，你们记得要老师带你们爬龙山，明年，你们就要走向更远的地方，去攀登更高的山峰，那时，你们还记得今天，记得老师，记得学友，记得龙山吗？龙山可记得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