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树

题记——我身边的故事，人名已隐去。

小镇的柿子巷是一条来不及改造的古巷，麻哥就住在这条巷子一间不足30平米的小屋里，那是早已倒闭的一家集体企业留给他的最后记忆。小屋虽破旧不堪，但门前那棵苦楝树至今是他的最爱，尤其是青枝绿叶时。

麻哥不姓麻，他不足50岁，却似乎走了常人100年才能走完的坡坡坎坎。90年代初，妻子一声不响地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平时与他称兄道弟的一名工友。2005年，与他相依为命的女儿与同学聚会时不慎从酒家的二楼摔下，再也没有醒来。从此，孑然一身的他经常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劣质的高粱酒常让他分不清柿子巷的头与尾，于是周围的街坊称他为“麻哥”。

路再难走，生活依然要继续。麻哥哭干眼泪后，凭借自身的善良和果敢在一家大型楼盘立住了足，并成为了保安部的班长。在这里，麻哥邂逅了在小区内做保洁员的“麻嫂”（麻嫂当然不姓麻，只是我对他的称呼）。

麻嫂来自农村，农闲时便到小区做钟点工补贴家用。一次下雨路滑，她骑着自行车在上班途中的山道上重重摔了一跤，走拢小区时脸上身上全是泥水血水。或许是同病相怜，当时正在值班的麻哥顿觉一阵莫名的酸楚，他包下了当天下午麻嫂的分内活，还为她扭伤的腿上贴上了一张狗皮膏药。

麻哥和麻嫂渐渐熟悉了起来，也断断续续听她讲述了一个酸楚的故事。20年前，一辆农用车夺去了麻嫂丈夫的生命，当时的麻嫂怀抱嗷嗷待乳的女儿，顿觉天塌下来了。在周围邻居的撮合下，外乡一位近50岁的老光棍来到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当时麻嫂唯一的要求是只要谁和她一起将女儿养大她就嫁给谁，于是那位身高不足1米4的光棍成为了麻嫂的第二任丈夫......

自从与麻哥熟悉后，平时言语不多的麻嫂似乎话也多了起来，布满皱纹的脸皮也舒展了许多。特别是麻哥在烈日下值班时，她总会坐在绿化带一角，静静看着麻哥那张原本就黑又被阳光晒得更黑的脸，目光有些呆滞。终于有一天，在街坊邻居诧异的目光中，麻嫂走进了麻哥那间小屋。从此，屋里时常传出笑声、小调声，有时也有吵架声，但再也不见麻哥分不清柿子巷头与尾的醉态。

有一天，麻嫂若有所思地把我叫到一边说：20年来，她从矮丈夫的身上只找到了死去的大哥的影子，因此她答应过他将来要为他养老送终，现在扯离婚证她根本做不到。但是现在要让她彻底从麻哥的小屋里走出来，她也做不到，其实丈夫早已知道一些事，但他从未提过，只在夜深人静时偶尔听到他一、二声叹息，丈夫的表现让她心里打翻了坛坛罐罐，她现在不知道怎么办。

今年春节后，麻嫂邀我和麻哥到她乡下的家去喝春酒，我意外地发现，在她的房子边，居然长着一棵苦楝树。

是巧合，还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