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若劫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如遭雷击，定定地看着这一片光炫的色彩，仿佛要穿透了时空刺穿我的眼睛，心早已被荡魂摄魄。袖带招摇，衣袂翩翩，妖娆迷炫的一幅飞天图，却因着一朵莲的圣洁而慈光笼罩。一滴温暖蔓延过浓墨重彩，仿佛有缭绕的梵唱呢喃传来，春风狂舞里的盛大凋零，无需散花，彩蝶已翩然纷飞萦绕，而手中那枝白莲清净素洁，宛如涤水，沦涟了仰望的目光。此情此景，又仿若火舌吞吐里的凤凰涅磐，彩秀飘飘，风来香远，那般热烈而魅惑的舒展，生命已淋漓得没有任何留白。光灿炫目里我闭上眼睛，很久很久不敢睁开，真的，我怕魂飞魄散随你而去，此生再无自己。

始终不敢把目光再次触及你，直到这一盏清茶。在这个明净如秋水的清晨，在荷露折射的初阳里沏一杯龙井，目光掠过近水，掠过远方的残荷归来而茶汤尚沸，澄碧无俦。嫩绿的茶叶上下纷飞，一片片舒展，温润地抚慰灵魂里的驿动，心于是渐渐沉静下来。人言茶禅一味。茶香四溢，氤氲了渐次弥漫的禅意，一幅画卷徐徐展开，一方一寸，仿佛有仙乐飘来，吹动我的目光细细触摸你的每一厘光华。你依旧绚美如昨，华彩的光晕迷蒙了魅艳，扩展一圈圈妙法经文推空而来，我目光澄明，拈花微笑。你彩绣飞扬，眉眼干净。

终于相信这是一场飞天。幻象环生、光怪陆离的天魔之态散放出慈魅的光环，而你心随莲开，一片神行。目光洗净了秋水，洁净而恬淡。这样的意料之外里蓦然回首，才发觉已证我佛微笑拈花，那一笑的了然，竟会意于肆恣的舞态。晨昏里潜藏的宁静亦毫无滞障，岁月乘风而舞，向莲开落。

茶味已淡，如此魅舞里的淡定追寻，天国，或许不远吧。你颔首一笑，缄默无语。只把手里洁白如雪的水莲轻轻叩向鼻息。闭目，神情安然犹如花露夕阳。

细细审视你的目光，游离眉眼之外的炫舞飞扬里静静伫立着一份恬淡，风烟不起，俨然紫气迷漫的莲坛上一个久远的打坐。我恍然，莲花开处，即为净土，天国，只是渺渺沉沙里的浅浅回眸。

向心，无语，坐。

此心安处，便是故乡。那么又何来乡愁见煎，万里跋涉。心已生莲，开落即常，那么又何来天国之愿，苦心执求。蝶翼纷飞，潋滟了这一片春波碧草，凋零了那一季古道夕阳，而你已是弱水里倒映的莲影，四季和你再无关联。

原来，飞天只是你心中的一场舞蹈，飘扬如飞的华服春裳不过是世俗看客眼中的魅影。心中有魔，即为魔舞，只得障目。心中有佛，方见莲花，终于得渡。假如宿缘未解，心自然游离于万丈红尘，那么即令抱佛终日，苦苦追寻，飞天最后的救赎，依旧是镜花水月，徒增魔障而已。是以佛说，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曾有人在观音塑像前看到观音自拜，大惑。观音解道，求人不如求己。佛，亦只救自救者。

彩蝶翩翩，几世几年，飞过一程又一程山水，尘世的苦乐炎凉早已踏遍，而那一件追寻的羽衣，始终是蝶翼深处最温暖的梦幻。天尽头究竟还有多远，沧海那边，是否就是这一片羽的温暖归宿？蝴蝶说，不是地平线太遥远，而是海那边早已没有了等待。于是相逢一笑，执障尽抿，心向飞天，缭绕随莲。

空天静寂的时候，舞，已成为风的线条，体迅飞凫，飘忽若神，曲折回旋，如雾如电。魅艳的光彩划过白起碧落里每一个祈盼的目光，化生了最遥远的彩虹，烟消云散的时候，唯余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终于圆满在那些辽远的晨钟暮鼓，一叹，而舞衣尽。

天外飞仙，从此不再是传说。每一笔丹青落处，都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动容，许是仰望者迷失了自我的神圣一瞥，许是慈悲者无奈众迷的温柔一哭。还好，面对这一幅苍炫满目，当你饱蘸虔诚细细解读的时候，每一个点滴已不再重要，归宿只是归宿，间至或者曲达在飞天里已无关因果，只待你了然的拈花一笑。

假如可以，就让我携一幅飞天图，细细寻找绚丽或者明净背后的每一笔油彩。也许那些隐没在画笔之外的点点滴滴，才是飞天的真谛所在。

蒙络摇缀的那一片莲水，溶尽了季节积淀的歌哭，此刻却波澜不惊，平静而深邃。在彩秀飘飘里一片澄明，映着秋日，映着你那个久违的微笑，映着莲叶底那一颗晶莹的宿雨，映出你绚丽舞姿背后的安净。掬一捧，有如春冰，那一丝瓦解冷漠的温柔细暖渗透掌心，慢慢融化心灵。

还有藕，依旧深藏在最污浊的泥土里，生生世世默默无语，甚至荷已残，甚至这一刻的飞天。久远的埋没，无边而深刻的沉寂，就像暗夜里向心倾诉的春蚕终于结得华茧，成就了一段九曲回肠，拆开来，藕断，丝连。

也许醉心的时候，一个微笑，足以倾了一场遇见，就像你和我。深秋，画卷随风漫卷的时候，我已萧瑟成枯树的姿态，而那时花开，原是一场难逃的劫数，我持卷凝立，站在命运季风的路口，等待一场化蝶的救赎。

缘，不可言。就像你的这一次路过，水袖的一舞，带走这个秋天的倾城一笑，于是天高云淡里只剩空花满眼，秋树丛生，就像尘世里纠结不清的眷恋。索性衣袂斩断，随风飘举了吧，飞天，以亘古的魔态。

一杯搁却，茶已凉。飞天里的魅艳就像沉淀杯底的绿叶，缓缓褪色，滤过禅味缭绕的无色时光，飘散在我被洗得如水明净的眼睛。

飞天，已无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