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和她的缝纫机
献给普天下伟大的母亲
母爱悠悠如涓涓细流,母亲用她特有的方式爱着她的孩子们,字里行间让我们看见的是一个朴实善良的母亲形象,祝福你的母亲健康快乐,问候作者节日快乐!
昨天被外甥请去看孩子,偶然在阳台上看到了一件很熟悉的孩子穿的小肚兜儿,那不是我家孩子穿过的吗?而且在之前,也是二姐和三姐家孩子分别穿过的,是母亲亲手做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到这个叫我姨奶奶的小家伙也穿吗?果然,小家伙跑过来,抢走了小肚兜儿,熟练地挂在身上,嘴里还叨叨着:“我的小兜兜儿,是太姥给我的!”我弯腰给她系上带儿,仔细地打量这个曾经保护了几个孩子小肚子的小兜兜儿。淡蓝的底儿,浅粉的花边压得细密又均匀,在肚兜儿的中间还镶了一个粉色的小袋袋儿,看起来还是那么漂亮和可爱。很惊叹母亲的作品经过这么多年岁月的冲洗,还是那么光艳和时尚。小家伙一扭一扭地去找玩具了,身后飘来飘去的粉色带子不禁撞击到我的胸膛,有一股暖流涌进我的心房……
母亲没上过学,打小跟舅舅学了裁缝。还因为母亲是个小脚女人,所以父亲总舍不得母亲下地干农活。尽管如此,母亲一年四季都有干不完的活,除了家务,更多的是给别人做衣裳,所以母亲的收入并不比父亲的少。儿时的记忆中,我们的老房子里,古老的木窗格子下,是一条能容得下我们全家睡觉的大炕,在紧挨炕沿的地方,放着到一台上海制造的蝴蝶牌缝纫机,那是我们家最珍贵的东西了,很新奇,也很漂亮,是母亲的心头肉。母亲用这台缝纫机,和父亲一起承载和支付了我们艰难生活时的衣食住行,为我们缝制了值得感恩和惦念的生活,母亲用这台缝纫机,挽救了大姐多病的身体,战胜了当时寒酸生活中的困难,为我们铺就了学习的道路,绘制了一副美丽的人生画卷。
母亲是个聪明、美丽、贤惠和勤劳的女人。小时候,我常常坐在缝纫机旁的炕沿上,看母亲在“哒哒”作响的机头下把一块块儿布料做成漂亮的衣服,或新的,或旧的,或别人,或自家人的。这样的母亲足以让我这个傻丫头骄傲和自豪。母亲做衣服的时候很好看,双脚踩在脚踏板上准备好,手轻轻地拨动一下机头上的轮子,脚就开始前一下后一下地蹬踏板,动作十分娴熟,挥洒自如,不急不燥,膝盖上的布料随着膝盖一下一下的飘;她的右手拽着布料往前走,左后却轻抚着往后抻,手臂像拉着琴弓似的自如地伸缩,她那专注的神情完全是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我问母亲:“为什么不可以一起拉着布料走,那样不是更快些吗?”母亲笑笑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样才可以做得平平整整。”那个时候,老式的收音机里放着母亲爱听的山西梆子,阳光斜斜地洒在她身上,她是那样的慈祥、美丽、平和。
有无数个静静的夜晚,油灯如豆,散射着晕晕的光,母亲伏在缝纫机前干活儿,灯光把母亲的身影投在墙上,那瘦小的身影居然那样高大。缝纫机发出“嗒嗒”的声音现在还回荡在我耳边,那时的我们就坐在炕上的小桌旁写作业。也有这样的深夜,我从睡梦中醒来,睡眼矇眬中,看见昏黄的灯光下,母亲仍然坐在缝纫机前踩动踏板,一阵阵“哒哒哒”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亲切,轻轻地唤醒我,又把我送入梦乡……
我们的家,的确是一个安静温暖而又快乐的家。父亲有一棵视如爱子的葡萄树,母亲却更爱花。春天的时候,母亲常常在葡萄树的周围撒下一些花种。到了夏天,葡萄树叶子最茂盛的日子,也是花儿开的最疯的时候,那高高大大的八瓣梅、粗壮的牵牛花、娇柔烂熳的汗莲花依附在葡萄架旁边,尽情地绽放出五颜六色的花。那个时候我和姐姐们常常在葡萄架下玩耍,可是酷爱这些花的母亲却顾不上停下脚步欣赏这美丽的风景,只有路过葡萄架的时候才顺手扶一下从葡萄架上掉下来的花藤,就急匆匆地走过。不一会儿,从纱窗里就传出缝纫机“哒哒哒”的乐声。北方的冬天是那样的冷,尽管生了很旺的炉火,可是长时间在缝纫机上工作的母亲还是被冻得手脚发麻。那个时候父亲总是说“歇一会儿吧。”可母亲总是用手哈一下气,双手来回搓一搓,又埋下头干活。我至今还可以清晰到回忆起母亲粗糙的双手摩擦的声音,“唰唰唰、唰唰唰……”
我很庆幸有这样一个心灵手巧、有持家之道的母亲,小时候我们家穷,虽然身上总是轮着穿姐姐们穿小了的衣服,但经过母亲灵巧的手,那些衣服依然整洁合身;我们的手套和鞋袜也总是用给别人做衣服剩下的布头做好的,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是村里最明艳的姑娘们。每年的腊月里,母亲会更忙一些,除了揽更多的活计外,还要给我们赶制新衣服。那个时候缝纫机从黎明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不停地“哒哒哒”地响着,像一首歌儿在唱,在歌声里,我们迎来了新年爆竹的声声响……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如果赶上母亲在干别的家务,那台缝纫机便成了我的写字台,有时做出一道难解的题,高兴得用脚踩动踏板,弄得机头上的轮子转得飞快,针头也带着线飞快地空行着,急促地发出“哒哒哒”的声音。那个时候母亲总是从老远喊话过来:“别弄坏了针头!”现在想起来,才能理解母亲的喊话里包含了多少对缝纫机的疼爱和怜惜。在母亲的怜惜声中,在缝纫机轮子飞快地转动中,我释放了愉悦和满足,也度过了无知的年少和迷茫的青春。直到现在,想起那台缝纫机空转轮子的“哒哒”声伴着母亲的催促声,还是那么亲切,那么温馨,那么清晰。
从我上中专后母亲就不再给别人做衣服了,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闲下来。她要给好多家人做衣服,有姥爷的,奶奶的,父亲的,我们姐妹的,不论是内衣还是外衣,不论是棉衣还是单衣,都是母亲亲自缝制,不只是用新布做,更多的还是把旧的翻成新的,把过时的改成时尚的,把大人的改成孩子的。在过去那种艰难的岁月里,母亲和她那台缝纫机不仅为家里节约了许多开支,还让我这个农村丫头也成了让人羡慕的时尚姑娘。记得刚上中专时,母亲为我做了一套合体的黑色小西装,好多市里的女同学都问我是从哪儿买来的。我的同桌借故主持学校节目时没服装,穿着那件小西装显摆了好几天才还回来。
再到后来,姐姐们陆陆续续地生下了外甥和外甥女,母亲不仅要给她们带孩子还要给这些孩子们做尿片,做被褥,做小衣服,直到把我家的儿子也带大。这期间,母亲的缝纫机一直陪伴着她,从不分离。而我们姐妹却没有做过一件针线活,似乎这些活就应该是母亲做似的。有时觉得自己很惭愧,想抢过母亲的活计,母亲总是说:“忙你们的吧,我干习惯了,不干心里闹得慌。”母亲不会豪言壮语,但是她默默承担了太多繁重的家务,把对父母,对丈夫,对晚辈的爱都融化在那双本该纤细白嫩却变得粗糙有力的手上,融化在缝纫机发出的“哒哒”的音乐声中。
九三年的春天,父亲突然病重了,在病危的时候,母亲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含泪为父亲赶制了寿衣,有棉袄、棉裤、帽子、手套、袜子、袍子等,我们都劝说:“别缝了,外面是可以买到的。”可是母亲固执地说:“你父亲一辈子穿惯了我做的衣服,穿买来的,他会不舒服的。”母亲说话的时候,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到缝纫机上,缝纫机好像生病似的“哒、哒、哒”的闷响,和着母亲无法抑制的抽泣声……
父亲离世后,那套满载着童年记忆的老房子被卖掉了,大姐在自己的院子里为母亲又续了两间正房。搬家的时候,好多东西都送给了左邻右舍,只有那台心爱的缝纫机随着母亲一起搬到了大姐家。在大姐家,那台缝纫机更是母亲的至爱之物,它不仅被母亲放到了最显眼的地方,还为缝纫机做了个崭新的套子,连脚踏板也盖上了厚厚的垫子。每次用过后,母亲总是要收拾干净,再加上点儿机油。母亲总说:“这台缝纫机跟了我一辈子,现在不常用了,不精心爱护和保养,它会出故障的。”
是的,那台缝纫机确实老了,黑色的机头,锃亮的轮子,棕黄色的台面都无法掩饰它散发的混合着纯棉的小花布,的确良还有机油的味道。那种味道总是让我的眼睛朦胧起来,眼前又一次出现那段如画的镜头:母亲从缝纫机旁直起腰,抖一抖刚为父亲做好的衣服,带着满脸的成就感对对父亲说:“来,试试看!”边说边帮父亲穿在身上,我和三姐也赶快跑过来为父亲拉展衣角,父亲看着母亲说:“好,合身,合身。”那时,母亲用手把一缕头发抿到耳后,露出了眼角满是笑容的皱纹。这样的镜头,在我心里永远成了一幅充满了诗意的画卷。
时光流逝,岁月悠悠。如今,母亲已经是八十高龄了,身体还算硬朗,但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缝纫机的针眼了,尽管如此,她还是让大姐穿好针线,自己摸索着给我们做一些鞋垫等简单的活计。这样的鞋垫,我有一大摞,可都舍不得用,而是把它们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这样就可以听到母亲踩着缝纫机的“哒哒”声,那声音就像一首动听的音乐,伴着我的失败和成功,感伤和愉快!
“奶奶!”稚嫩的声音唤醒了我如梦般的回忆。我笑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这个穿着我母亲亲手做的小肚兜儿的家伙毫不客气地给我冠上了这样的称呼。我把这个小东西搂过来,亲一下她粉嘟嘟的脸颊,问她“太姥姥做的小兜兜儿漂亮吗?”
“漂亮!”小东西跳起来。
“想太姥姥吗?”
“想,想。”
是的,我也想。
母亲,您和您的缝纫机现在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