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葬台怀想
生如夏花灿烂,死若秋叶静美。参悟生死,其实就是让我们真正看得见看得清自己,如是则内心洞明,如是则豁然开朗……文章寓情于理,欣赏!
请把白色的氆氇摘掉吧,
恢复成婴儿的模样,
让我最后一次感受天地的温暖。
请把青稞酒、酥油茶还有眼泪,
一起喝掉吧,
包括曾经的苦难
以及所有的悲伤。
至亲的人呵,
请将桑烟点起,
用你们眷恋的目光。
出发的时刻已经来到,
我们相约去一个遥远的地方。
写下这首诗的时侯,是2006年的一个初秋。那一年,诸事迟滞,心情不太好。西藏的朋友说,走走吧兄弟,带你去看看内地看不到的风景,去看看天葬!
其实,这事说了好多次,终于没有成行。活得太累的时候,人们自然想到亲近死亡。从驻地出发,一路翻山越岭,过松多、日多小镇,过了松赞干布的出生地---一个叫甲玛赤康的地方,终于看到一片颇为开阔的田园。往北折入曲折逼仄的雪绒山谷,不久,雄踞山腰、金光闪闪的直贡梯寺便赫然入目。
这是一所很特别的寺庙。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在它的旁边,有一个全世界最高的天葬台---直贡梯寺天葬台。据说世界有三大天葬台,直贡梯天葬台最高最大,几乎同高耸入云的直贡梯寺一样高,被视为“止贡典佳”即永生永恒之地。
在海拔4500米的地方爬坡,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初秋的高原,空中弥漫着生命代谢的气息。三种颜色把大地装扮得异常明快:白的是雪,黑的是土,黄的是叶。唯一生动的,就是山坡灌木丛里,居然开着索瑟的小黄花。使人自然联想到开在三途河边的曼珠沙华。
所谓天葬台,其实就是一块平地,还有几块平一点的石板罢了。背尸人“热甲巴”把逝者象一麻袋土豆一样,往地上一搁,天葬师的工作便开始了。一个人的具象,在天葬师的手里,一点点分离,一点点散开,一点点细碎。最后拌上糌粑,样子居然跟刚刚刨出来的泥土无异。再接着就是鹰的事了,他们兴奋地工作着,不到半个小时,只听得“休”的一声,最后一只神鸟也飞走了。平地上已是空空荡荡,唯余这叫声一直在心底盘旋。
静静看着这一幕,心情也许是沉重的,但并不觉得凄凉。看着秃鹫吃得星点未剩,“啊,这次可真是干净啊”我的西藏朋友发出由衷的赞叹。这赞叹还饱含着仰慕。在西藏,很多地方的人,都把身后事寄托在这块小小的平地上。多少人打从心底期待:从这块平地走向永生。
站在这块平地,放眼望去,层峦叠嶂。这些看似平常的山水,在藏人眼中,却有着丰富的意象:东边的秋波山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南边的贡波山是如来,西边的昂蒙山是金刚手菩萨,北方的米拉山为文殊菩萨。而连绵不断的山脉,就是一切众生解脱苦难的天梯。
如果不是太累,人们愿意爬上山顶,离天更近,看得更远。自贡,这方离天堂最近的山水,本身或许就是天堂。美丽的直贡,就在拉萨河上游的雪绒藏布江两岸,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素有“天国花园”之称。境内河流密布、草原无垠。著名的巴尔拉雪山、江独雪山、达拉雪嘎雪山高耸云间;如镜如梦的亚茹措湖、措日卡措湖、阿奇灵湖星罗棋布。春天来了,坝子草甸之上,杜鹃、格桑、青冈、白杨纷纷展出绚丽的色彩;獐子、野鹿、狗熊、黑颈鹤等各种动物信步其间;冬虫夏草、贝母、雪莲花、红景天等上百种天然珍贵药材比比皆是。这里,还遍布着能够医治百病的温泉。
在这样特定的时空伫立,相信每个人的心情,都将难以平静。而此时此刻的我,却自然想到一个古老的话题,一个关于生与死的话题……-
【为何不象酒足饭饱的宾客,开开心心地离去】
作为一个凡人,我们无一例外的都将死去。有生之时,死案即立。悲观一点说,大凡是人,我们都在一路奔赴死亡。就像无法事前知道自己因何而生,为何要生,生往何处一样,我们也无法知晓自己将因何而死,死往何方。看见先去的逝者长眠地下,或者化为一堆灰烬,人们不但悲凉,更充满恐惧。
据说,纳粹德国曾经做过一个实验,把一个人腕割断,让鲜血慢慢流光而死。同时叫另外一个人在旁边观看整个过程。接着再把这个人的眼睛蒙上黑布,用冰刀假装割他的动脉。虽然不流一滴血,结果这个人却真的死了。由此可见人对死亡的恐惧程度了。
这种恐惧其实源于两种认知的误区,既忘记了生的偶然,也忘记了死的必然。而在生与死的思辨中,藏人的认识无疑是最洒脱的。据说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晚上吃过的碗一定要反扣桌上。寓意是,今晚之生,不知明日之死。研究藏族的葬礼,尽管仪轨复杂。但始终体现着对生的满足,对死的无畏以及往生的期待。这些葬礼,透过宗教华丽的外衣,其实含有朴素的哲学思想。在西藏,人们把死亡进行得充满诗情画意。
在西藏,一个人死了。你听不到嚎啕痛哭的情状,也看不到浩浩荡荡的队伍和那些显富摆贵的铺张。很多人都在忙着为死者颂扬,祈愿!那场景和喜迎新生儿几乎没有两样。点起酥油灯,只是为了照见逝者的前路;纸糊的风马将是远行的脚力;不能哭泣,是为了逝者的安详,使魂灵不至于踯躅彷徨。就连天葬台的布局也是十分讲究的。其地势要平缓,开阔,向阳。一般在溪涧之南,意味逝者便于奔赴佛教世界四大洲中的南瞻部洲。
对于我们汉人而言,其实一开始就不乏这种直面生死,诗意栖息,诗意飞翔之大贤大德。骑青牛的老子是一个,幽幽梦蝶的庄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他看来,生死不过是一件平常事。生死又是相通,融为一体的。“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生是死的延续,死是生的开始。人的生命是气的聚合,气聚为生,离散为死。生死变化之本质乃是气聚散之变化。
大化无形的庄子,在他自己将要离开人世时,面对要厚葬他的弟子说:“吾以天地为棺,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以天地为棺材,以日月星辰为陪葬的珠宝,以天地万物为送他的礼物,这是何等的气概!
这位杰出的寓言大师,在《至乐》中,他给我们讲述了一段与骷髅对话的精彩故事。有一次,庄子到楚国去,途中见到一个骷髅。庄子用马鞭敲了敲,问其究竟因何灾患而死?说罢,庄子拿过骷髅,当作枕头睡去。到了半夜,骷髅给庄子托梦说:“先生你先前所说的那些话,都是活人的俗语,人死了就没有忧患了。你想听听人死后是怎样的吗?”庄子说:“好。”骷髅说:“人一旦死了,在上没有国君的统治,在下没有官吏的管辖;也没有四季的操劳,从容安逸,无牵无挂,即使南面为王的快乐,也比不了啊。”庄子不相信,说:“我让主管生命的神灵恢复你的形体,让你重新长出骨肉肌肤,返回到你的父母、妻儿、左右邻里和朋友故交中去,你看如何?”骷髅双眉紧蹙,十分忧虑地说:“我怎么能抛弃王者的快乐,而再次经历人世的劳苦呢?”
与骷髅的对话中,庄子试图引领我们直面生的苦难和死的快乐,跨越对死亡的恐惧,达到对生死的平常观,甚至将“生乐死苦”倒置为“生苦死乐”。
有人说过:“一个伟大思想者的灵魂中,显得最深邃、最动人之处,也许正在于他对生与死的看破和由此产生的卓越见解。”正是这种脱俗的生死观,使得庄子的形象显得无比非凡。
贤者曰:“一部人类史可以说是追求幸福的历史,也可以说是力求摆脱痛苦的历史。人类文明的演进从来未曾消除过世间的苦难和人心的焦虑。”作为现代人的我们也不例外。而在我看来,还是袁枚说得好啊:挽歌最好是生存,读罢犹能饮一樽。莫学当年痴宋玉,九天九地乱招魂。
活着,只是一种体验,一种过程。我们都是赴宴者,酒席散的时候,就应当高高兴兴的离去。
【不要学我开卡車】
那么,是否活着便全然没有意义呢?答案是否定的,我们反对悲观厌世主义,只不够,作为一个赴宴者,我们应当学会如何优雅地举起手中的酒杯。在各种菜肴面前,香不局促、辣不嗔怨,甜不嗜贪。
可惜现实中,人们往往很难做到从容。在《西藏生死书》里,索甲仁波切深刻指出: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这么醉生梦死的,我们都是依循既有的模式活着:轻时候,我们都在接受教育;然后,找个工作,结婚生子;我们买个房子,在事业上力争上游,梦想有个乡间别墅或第二部车子。假日我们和朋友出游,然后,我们准备退休。有些人所面临的最大烦恼,居然是下次去哪里度假,或耶诞节要邀请哪些客人。我们的生活单调、琐碎、重复、浪费在芝麻绿豆的小事上,因为我们似乎不懂得还能怎样过日子。
我们的生活步调如此地紧张,使我们没有时间想到死亡。为了拥有更多的财物,我们拼命追求享受,最后沦为它们的奴隶……我们的生命就如此虚度,除非有重病或灾难才让我们惊醒过来。
记得马克·汉森在他的《心灵鸡汤》里,曾经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卡车司机的故事。说是一个卡车司机在不幸跌落深谷之后,即将孤独无助的死去之前,给他妻子写下一封感人肺腑的信。大意如下:
亲爱的妻子:
我庆幸自己还有时间,能够告诉你我多次想说,却因为工作太忙而从未说出的话:我是多么爱你!
以前你常跟我开玩笑,说我爱我的卡车胜于爱你,因为我跟卡车在一起的时间太多。我的确爱我的卡车,它与我栉风沐雨,历经艰难。不过,我更爱你,你是我的生命支柱。
现在,我伤得很重,已走到人生最后一步了。我想起自己曾错过不知多少次结婚纪念日及生日,因为我在路上奔忙。
我想到那些你独守家中的寂寞夜晚,不知我人在何处,事情是否顺利……-想到我总是惦着要打电话跟你问个好,却不知怎么地,总有各种理由而没有付诸行动。现在,那些理由都不再重要了。
我的身体很痛,但我的心更痛。当我结束人生旅程时,你却不在我身边。可惜的是,现在我所有的只是这部卡车。这辆支配我们生活这么久的可恶卡车,但现在只是扭曲变形的废铁,它无法回报我的爱。
……
告诉孩子,我也爱他们,教他们不要学我开卡车。
事实上,这并不是开卡车的错,更不是卡车的错。错就错在司机们在路上整天奔忙。一程又一程,为了多赶点路,我们忘了欣赏路上的风景,我们舍不得停下来歇一口气、抽一根烟,我们忘了给家里的老婆孩子打个电话,甚至忘了前路的风险!
【把钵扔掉】
如果人生是旅途,我们便是那可怜的卡车司机。如果人生是一段河流,我们都像那些渔夫,被鱼牵着,往水的深处蹚。每天每日,在河里,我们追逐着鱼,水追逐着我们。还有时间的水,也在追逐着我们。每天每日,我们都在问,何日才能上岸?
唯有到达彼岸,唯有到达彼岸才能上岸。而宽容、少私、大爱三件至宝是人生渡过彼岸的桥梁。宽容是人生之土,越宽厚越肥沃;少私是人生之冠,越少越免予遭受风雨摧打;大爱则是甘果,越甜越为人喜欢。
忘持三宝者,很容易掉入生的苦海孤泅。睿智的人,却依靠这三件宝物,将人生进行得快乐安详。
亚历山大大帝在征服了印度之后,谁都不想见,独独想见一下大乞丐第欧根尼。因为他听说第欧根尼虽一贫如洗,却是天下最快乐的人。第欧根尼奉行的是减持法则,他不要房子,不要老婆,不要钱财,甚至连衣服都不要了,最后手里只剩下一只讨饭的钵。
然而他总是觉得还做得不够。终于有一天,他看到一条正在河里喝水的狗,居然连钵都不需要。于是大彻大悟,把那件最后的家当也扔到河里。狗不用钵能够喝水,自己为何不能够?第欧根尼扔掉了最后的钵,却变得无比快乐和坚强。竟连威震四海的亚历山大大帝对他都要忍让三分。“如果说我的快乐和富有是河,他的快乐和富有则是海,下辈子,我要做第欧根尼”亚历山大喃喃自语。
人云:生如夏花灿烂,死若秋叶静美。然而,古往今来,能有几人真正参透死生?“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英雄的曹孟德活得有点悲凉;“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豁达的陶渊明死得有点无奈!
活着,跟第欧根尼相比,很多人并不快乐,因为他们背负太多太多的钵。让我们把多余的钵扔掉吧,开始你的快意人生。
死去,跟天葬台那些逝者相比,很多人心存恐惧,因为他们有太多太多的牵绊。让我们学会拈花一笑吧,谁说前路不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