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未晞,印溪

花言草语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10-01 17:08 责任编辑:见群龙无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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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闲适,温情,婉约。作者的文字就如一曲江南溪水,不经意间就润透了你的心。感动,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流淌……欣赏!

(一) 屋檐头滴水的清明

站在“印溪”悠长的老街,恰是清明的薄雨天气。

水乡小镇的居民也多了个很好的理由,不出门。牌坊屋瓦上,弄堂里,炊烟像一条条游龙,惊动了要来落脚的燕雀,燕雀未到认取雨檐风宿的道行,就往往返返,手忙脚乱地收起摊晒的羽翼,以为又起了雾,走了雨。

打从老街走过,湿漉漉的石板拖长了我的瘦影,影子浮在高低不平的石板上,有了人在江湖的飘摇感。细长细长的水墨影,比照片好看多了,怎么自己就从来不识呢?

人实在不是水,不喜欢低处去。印溪,是江南最低处的一洼积水,尽管离自己居住的城市不远,却几乎没有来过,不谙人事,对它有天地初开的混沌感,但它出乎意料的水草丰美。

转头,滴水的屋檐下,人们在烹煮些什么呢?祭祖的糕点、米花糖、青团还在案头上搁着,此刻,有巧妇站在灶前,料理今夜的盛宴。清明前后,亲属往来聚坐,指点东屋西厢,说说逝者的轶事,拉拉生者的流年。

清明雨节,不适合外游,从古到今老街的人就是这么说的。雨丝雾气湿了衣袂,布履也吃足了水而更加沉重。

四月里,这是个多雨的洼地和时节,牛毛似的雨尖,湿润着屋檐,欲滴而不敢滴,迟疑中,夜,便是覆盖在小镇心事上的瓮,再让少妇的红绳一勒,久而久之,这滴下的珠便是小镇的糟酿了。

少妇坐在客堂门口,发髻上布满雨的碎珠,眉睫之间,好似雾湿楼台。天井里青砖地面上一日厚一日的青苔,好似自己的心情,手里却飞快地走线,为了当家人一件远行的袄子。偶尔起身,穿过天井,撑起卧塌上的打咳的太婆,轻轻拍背。

线尽针钝,衣襟上的盘扣一个紧握一个,新媳也老了,毅然打一个死结,将自己咬断,唾到窗外水里,好比一滴泪掉入了戚浦塘,浓得化不开。

倒在石板路上的药渣是不会有太浓的味道了,那是谁家的窗口飘出了一股浓浓的药香?闻来像十月初开的桂子,又像是陈年的赤豆莲芯汤煮开了,是谁家的新媳害喜了吗,或是哪家久病的老妪短了元气了?抑或是哪家的少妇有了一段难言的故事,当然,服侍她吃药的还是她当家的壮汉。

雨线收针了,屋檐终于滴下了水珠,最后一抹夕阳探出头来。闷得慌的孩童们鱼贯而出,老街小巷里一阵阵脆生生的童谣。醉煞人。

风雨无私,洗涤众家屋檐,可我又担心,再怎么的迟疑,这一寸寸的洗下去,总有瓦薄的一天,届时我若回到这里,或其他的我来到这里,这里的人们还会在哪里继续他们的故事?

我有了丝丝伤感,人世悲欢的故事是不会停止衍生的,何以没有永远的快乐?也许快乐的末节真的是带钩的,钩出悲伤的开场白,而悲伤又成为令一个欣喜章节的楔子。

明白了这样的关联,屋檐下的人们就懂得了安逸本分,与所系念的人道一个珍重,共享一份佳肴,或是一桩牵心挂肠的事,诺诺中祈求今岁吉祥,也借一碗汤药,和盘托出自己无怨无悔的细心。

小街的人情必须在大沧桑中,才能看出晶莹的。

光阴从来不会为某一个体保存一桩人情,哪首歌词说的?一百年前没有你和我,一百年后也没有你和我。我和这些老街的人终将要消逝,那时,该还有清明的盛宴吧,也会有毛毛雨落在各家的屋檐上,只不过天井里走线的少妇换了面孔,雨中游荡而过的伞下换了布履。相同的是,仍有孤苦思念的心,也有无法根治的病痛。

就连燕雀还会用老姿势剪裁天空,只不过栖息的屋檐也许已是休闲农场,当年的老街也许也化为茫茫沧海,不是也许,是一定的。

我仿佛看见将来的一群燕雀,正好停息在一个窗台外的树梢头,清明挨着滴水的窗口,有一个新媳正认真地飞针走线。

(二)踏一回星月

星月,抚慰了印溪人上千年。

明日的太阳仍会升起,在水声的迤俪之中,他们将醒来,我将离去。

在印溪的每天,都希望捱到星月时,这里的星月,能让我看见童年的光芒,这梦幻是我暂借的,我只是小镇的异客。

难舍这里的星月啊,跋涉城市多年,我也无限眷恋水乡的风情,几个叫得上名姓的,与其是阿公阿婆,明示我已经是他们惦记的人了,在不知不觉间。

当阿公拎着几只还热乎呼的茶叶蛋,上得我临时办公的小楼时,我发现自己已投入印溪的家了,像苏主任划我的印溪48组名号那样,他们不拿我当外人,坦诚地与我分享印溪的肥鱼新蔬。每天沿东亭路北上,让我有了回家的感觉。

水泽的温柔洗去了小镇人的棱角,结实得像戚浦塘河床里的鹅卵石,就算相互挤压甚至碰撞,也不会刺伤对方。印溪是结实的。

常常,我站在工作的小楼门厅上,小楼门厅正好临街,观赏男女老少打我眼下走过,我会看见好多疑似的阿公阿婆。他们比别处的人多一股水香,从衣袂飘动、行履错落中,显露一颗从容淡定的心,像同一艘船的人。

自我和猫认了同一个师傅,师傅的印溪,就成了我们俩常常不约而同要去的地方,一个电话,“去吗?”,“好的,去吧。”于是兴奋起来,再邀上好友雪笛、KIMI、无语,他们也就一句“好呀,好呀。”也不知是我想猫他们了,要找他们呢,还是他们也想花了,要来找我?抑或是我们都想师傅的父母——阿公阿婆了。

当你知道,在路的那头,有一个多么亲切的人在向你走来,而你几乎要用跑去拥抱他时,世界待你是那么的好,你会领略出一份及其单纯的喜悦,在笔直的东亭路上。

那晚,我深深地有这样的感觉。

农历正月十四傍晚,几个年纪不小的女子,竟手拉手地走在印溪的老街上,雪笛诧异着我们,但我们不在乎,这么美好的晚上,如果计较我们手拉手,那就俗了。

一轮明月,真美。李白举杯邀明月,我们么,带着我们的月亮去吃阿公阿婆做的饭菜。

阿公阿婆在等我们。

我一直不认为,食物的味美与否嘴巴有绝对的发言权。当一台子的小菜,摆在那样的晚上,那样的猫、雪笛、师傅、师叔、师母和阿公阿婆等人面前时,我觉得要比摆在任何一个晚上,任何人面前,更要好吃,对我而言。

我们伸长脖子,分辨着包饺子的主人,细细密密一个方向打着折的是阿公包的,像包婴儿样可爱的三角包的是猫包的。我夹起一只像元宝的饺子,请了请月亮,感谢她今夜圆得如此可爱。

阿婆一直有点害羞,听着收音机唱“茉莉花”,我觉得她实在是很有情调的,做她的阿公一定真好,我窃想,阿公私下里是一直能听见她悠闲地唱的,阿婆像一朵茉莉了,一个满足的小妇人。

我几乎想做他们的干女儿了,实在是师傅在先了,那样会乱了辈分的,心里就是认了的。

阿公,清瘦而精神,眼镜后的眼神青气脱俗,典型的水乡男人气质,像极了自己已经过世的阿公。阿公的月饼最香酥,阿公的山药糕最甜糯,阿公的粽子最窝心。那一声“阿公”,何止那么单纯,我想。

我们这群无药可救的大小人,吃完了,竟然还不满足,还要带。阿婆阿公笑嘻嘻地张罗着,要装酱黄瓜、乳腐的瓶子,装榨菜的袋子。好像我们这些客才是他们做这些美食的真正目的。

其实,我们早就不是客人了。

踏一回星月,谁说月亮无情,若是无情,就不会照了李白,又来照我们。回去的东亭路,一路沐浴在满满的清辉中,似有好多心曲要诉吧。

星月啊,我要祈求你,更柔和地怀抱他们吧。我不祈求小镇无风无浪,但愿印溪的人们有力气走过所有。

前二天,阿公阿婆又差师傅叫我们去拿粽子,今天端午吃来,香糯异常。

也许,你会以为我喜欢吃,其实,我爱吃那碗里和粽叶里的那一个“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