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这个不大的城市，步行未尝不可。

答应过去爷爷那吃的酸甜番茄鱼，在我泪快掉下来的时候赶紧低头吃了个光。再过个五年十年，若您还能在旁相伴，是我此生莫大福祉。而不论您煮的是什么。我这样想着。

老人前两天就念叨着要我过去尝的酸甜番茄鱼。那天借口着那场下不成的雨失约了。

在家里抱怨了老人家煮的鱼不好吃，妈就接过话说你就跟他说啊。其实不是说不说的问题。如果是对外婆，妈恐怕不会要我这样直接无理吧？她说那话的时候我只是摇摇头，呢喃几句。其实，对于一个81岁的老人，给我做什么吃，我都该是知足的。我又何忍如此无理挑剔。

他在你进屋后扔手袋脾气乖戾暴躁不责骂，小心问你暖饱，跟着你摇着晃着的电视频道瞎看，给你计划着回去坐的公交路线，来来回回踱步问你吃饭还是喝粥，鸭肉还是鸡肉好。他在后头忙晚饭手忙脚乱时你随意开口说你要吃面包，他赶紧腾出手来说那我拿钱给你。

你的罪恶感在吃着那酸甜番茄鱼时顿时膨胀开来。你低头红了眼眶，顺手又夹了一块鱼。其实饭碗里他已经给你夹了好几块了。他在你坐下吃饭前恳切说，试一块吧。你心里开始狠狠责怪爸在他那戳穿说的话。突然想起那几个一辈子没有人能够如此为你的场景。看中电视里广告的五彩锥形玩具，他不让买你关了门赌气不出去。最后，老人俯首门旁敲门许诺买给你，并带了钱出门口让你挑，就这样，从不食言。老人手滑把碗里的汤撒了一地，你坐在桌旁他蹲下去，口里念叨的你成为公主般矜贵。那时，你看着他蹲下去的身影和头上稀疏的发，很难过。

你坐在这里陈述这些画面时，眼泪就这样下来了。你只是想起你高三时候对他装作不闻不问来以此佯作厌恶他寄予你厚望所带给你的所有压力时，却在偷听到关于他打来的电话时偷偷哭不知所措。你只是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你该怎么办而已。

你又想起你妈妈小时候对你的罪恶教唆，而你又是如何愚昧无知听信谗言对那个家直入直出对老人视若不见还拉着年幼的小表妹蛮横仓狂进屋。你只是很想问问老人，那时候罪恶的你他如何能释怀和原谅并且爱你依旧。老人提及过的时候以逗你玩的语气问你还记不记得你不理睬过他的细节时表情如雪花入水。你却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吧。可是你脾气一上来的时候野蛮依然。

你问他知不知道今天是哥的生日时，他淡淡说不知道。你狂换台，在他说他只记得你的生日时。

你坐在那里看电视时想，对于外婆，你的每次来访都只是碍于你的母亲和你该付的感恩，而没有爱。而对于这个老人，是爱了。你每次骑自行车从家里出发心里的终点必然有那一个地方，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因为那里住着那个你爱的老人。因为无论你对他怎样了、无论你变成如何不像样连自己的样子都不记得了，他都会对你不离、不弃。

他渐渐老去。他对于自己越来越难听清你扯着嗓子喊的话也奈何不了的神情、他对于自己渐渐忘记电视上某个红透一时极其眼熟的演员的名字都叫不出摇着头的感慨，你看在眼里。可是，你不知道怎么办。或许，你比他还害怕。害怕一些事情。

你中午恶毒地想，要是你不在了，你妈妈会待他如现在吗。不会的。因为，妈妈不是我，不知道我对他，以及他对于我的全部感情和意义。那个陪你从童年至今，不离不弃地宠溺你的一切的人，不是旁人可以明白。

我对他，除了爱，还有愧疚。那愧疚，很深很深的。

而他对于我了，只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