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谈吃

青铜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9-30 16:10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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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谈吃,有很多讲究,各地方的吃文化都有所不同,吃出不同文化口味特产;吃出健康,品尝美味,就是一个很好的吃家。健康第一,吃文化源远流长。祝好!

回国一大安慰处,是吃。中国人事事可以马虎,唯有口舌,半点错不得。特别是近来经济腾飞,手里比以前阔绰,吃上更加有本事做足文章,“民以食为天”不再是果腹,倒变成诸般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中国人的吃向来都是生活艺术之一种。

在美国吃不到正宗的中餐,感觉味道对的反而是在日餐馆子,美国的日餐馆子多半是中国人开的,倒像是高级点儿的中餐馆。有时唯请日本师傅做寿司,或者干脆是潮州师傅,只一把薄刃是正宗日本货,我有次坐在吧前,细细看师傅切鱼片,不妨他抬头跟我炫耀,这把刀要一千多美金呢。说完低头把手里的凉软鱼片切得飞薄。他手指婉转,好像舞丝绸。如果是中餐师傅,一定不肯这样耍花腔,手里的刀挥起来多半跟板斧似的虎虎有生气,所以中餐厨房不能进去,里面的师傅都把案板剁的山响,一步一惊心,本来也是“君子远庖厨”。

去日本馆子爱看他们的盘子碗儿,口味上倒没什么特别惊艳处,总不过是新鲜的海味,配芥末的冲辣味道,秋天吃尤其寂寞。我只喜欢他们器皿讲究,摆盘也用心,盖过食物的风头去,应该是盛世中国的遗风。所以常见我在日餐馆子里捧着杯子转,要看上头的兰花抽叶。

回国后发现近来的餐家也讲究,文明一上来,便觉的琐碎事多,即便无用,只求赏心悦目。在济南一处吃红烧肉,还是那几块,但用小坛盛,比煎药的还灵巧些,外壁刻意塑成谈绿竹子纹理,做旧成古董样,一上席,由穿改良旗袍的小姑娘葱白的手揭开盅子,热气烟行,探头才见真章,坛里铺菜,上面颤微微摆几块四方的五花肉,浇明汁儿,酱色透亮,跟外头的竹子绿蛮搭,吃起来还是那味,倒是这阵仗要厉害些。

有次在本地的小饭馆里吃一道菜,不知为了什么,现在餐馆儿只要装修好点儿都改名叫会馆,有些超市也有改名叫“量贩”的,看的我一头雾水,这大概是日本来的外来语,背后的心态颇可琢磨,但‘会馆’倒像是老词新用,黄飞鸿在电影里就是开的‘广东会馆’,所以我一看到会馆就疑心里面别是有舞狮。且说在某处会馆吃过一道山药木瓜甜点,很奇怪的搭配,大南大北的,不知道怎么个弄法儿。一会儿端上来,真是好看,用蛋壳白的瓷盘盛来,好像是先把木瓜去皮掏空,光留一寸肉,山药煮烂成泥,填在里头,夯实,再切成半月薄片,一层层叠起来,好像半开的檀香折扇,上头再浇美洲的蓝莓酱,蓝色线条连绵着拉开,在瓷白边缘上做飘逸绸带样子,精美的真不忍吃,看了一会儿才动筷,结果发现难吃得不行,可惜了费这半天的劲。

父母一直嘱咐我回国后要少在外头吃饭,食品业遭遇信誉危机,陈丹青曾经形容中国现状是“形势大好,人心大坏”,我父母也是这个意思,有次绘声绘色地给我描述人造的鸡蛋,吃起来类似,扔到地上还会跟乒乓球似的一弹老高。说的我悠然神往,不知道什么人聪明成这样,可惜至今没见着,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

刚回国时为了解乡愁,我每天顶着晨曦下楼去买刚出锅的油条。父亲说近来这种东西不卫生,少吃为妙,我顾不得,依然提酥脆酥脆的两根上来,胖胖的,一尺来长,咬时声动十里。张爱玲说油条要和大饼同吃,是“由于甜咸与质地厚韧脆薄的对照”,她讲的大概是南方饼,薄甜,北方的早餐不敢这样布局,油条和大饼都结实,象两军,对垒要厮杀的。油条佐餐我只用豆浆,或者牛奶,两根油条拦腰一斩,没吃就浓香袭人。只是全家都怪模怪样地看着我吃,好像我一口咬在洗衣粉上,而我,愿意用胃肠冒这个险。

小蓝回国有段时间心情郁结,我电话里万般劝她,嘱咐她一定要去超市逛逛,我是以己度人,因为超市里林林总总的好吃的总能让我心花怒放。上次回北京行走在小米粥一样的沙尘暴里,那么恶劣的心绪,竟然就是被超市里一方煎饼果子摊儿赶走的。

我家门口的超市里也有一处摊煎饼果子的,我有时回家拐个弯儿进去叫一个当晚餐,我不要果子和生菜,只请人家薄薄地摊个蛋饼,一面刷面酱,一面刷辣酱,小手帕一样叠成四方形,还飘热气,袖回家,一晚上口舌就好像在天堂。

在美国的家中自己也试过摊薄饼,但兵刃不凑手,总也摊不了那么薄,搞不好到了后来像炒饼,没人吃,小孩子也嫌弃。妈妈的手艺总是在回忆中才无限美好,天天在家时不知道珍惜,我心里等着他们后悔。

父亲一直要寻找儿时的月饼,尝过很多都不对,埋怨现在月饼做得不好,其实是自己回忆的沟壑难填。岁月如歌,再平淡无奇的东西,不过是小时候偶尔尝过,就打败天下无敌手。依我看,现在的月饼都比以前要好吃些,样子也多,因为故乡地处海边,竟然还有鲍鱼和海参味的出售,让人看到一惊,暗忖要有些胆量才敢去尝。中国节气的食品,大概只有月饼要郑而重之,因为除了这几天外没人吃,不比饺子和粽子,所以越发要抓紧时间抖精神,花色翻飞,务必要达到极致才行。除了传统的花生,莲蓉,蛋黄,红豆,绿豆,抹茶,八宝,桂花,玉米,栗子等等之外,各地还因地制宜,发明出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口味,我们在海边自不必说,螃蟹味的也有,中秋吃两口月饼,连螃蟹一起解决了。南方的月饼有荔枝味的,榴莲味的,蓝莓,菠萝,山竹的,这些倒都还合理,只是有次看到一个可乐味的,让人好奇心大起,也暗自得意,到底是中国人啊,要被大老外看见,还不新鲜死他。

我对新鲜口味不大排斥,大概我也不是美食家,骨子里也厌烦一家独大,“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所以看见新东西就欢喜。夏天最热的时候,四处流火,吃不下东西,在一家甜品店吃到一款可心的东西,记到现在,叫‘奇趣冰粥’。先把冰刨碎,盐粒儿一样堆着,如果这时灌上带色的甜浆就活似老美在PARTY上吃的冰,用勺嘎吱嘎吱挖着吃。但中国人总要再伶俐些,店家在上面盖一勺微凉的八宝粥,红腰豆,白米,糯米,绿豆,百合,莲子,合冰糖煮到粘软,红红的,盖在白色冰上,是大观园里赏雪穿的大红猩猩毡,整整齐齐一碗,临交到你手上再兜头淋一些深蜜色蜂浆,情何以堪啊,才四块钱,开心地连吃两碗。

有人说肯德基进了中国也卖绿豆粥,我还没看见,但真的在广州的麦当劳喝过甘蔗可乐,吸管吸到最后还吸出甘蔗纤维,进了中国做餐饮那敢马虎,中国人在吃上最难糊弄,老美到底是好打发些,不过在美国本土吃的鲜嫩牛羊肉确是中国找不到的,就算有,只怕也得去颚尔多斯大草原。我因常跑材料市场,看了很多小牛皮,小羊皮,也有胎牛皮,胎羊皮,阿弥陀佛,疑心剩下的肉总是要被人吃的,中国人最不能浪费这个。在材料市场还看见过一张奇怪的皮,比绵羊大些,白色长毛,毛发自然打结,像时髦女郎的发卷一样,一绺绺垂下,问过才知道是藏羚羊,我大惊,退后一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店家被我表情吓到,再不肯接茬,硬再问,就改口说是野山羊。

广东依然是盛行吃野味,筵席上见蛇已是比较平常,岭南闷热潮湿,这类东西长得格外快,阴雨天有时一抬头就能看见房梁上尺把长的壁虎,不知道这东西能否烹饪。有的酒店吃牛蛙,可能是潮州特色,一只只牛蛙摞在筐里养,互相攀爬着,吃之前还要给你看,大概是取其鲜活之意,我几乎要夺门而出。还有的酒店吃狐狸,做一张雪山飞狐的照片顶头挂着,漂亮极了,雪白的毛,前爪并拢,温顺地伏在那里,优雅如月下少女,真不知吃它有什么意思,如果蒲松龄生在岭南,可能狐仙的结局多半是给书生下了酒,先奸后杀。

但粤菜还是好吃,除出这些野味,我总听广州人跟我抱怨北方人不会吃,也深理解,粤菜爱折腾,挖空心思,总让人惊叹:这是怎么想来的!北方人吃起来要质朴,恨不得带上泥土的芳香,所以不肯让调料喧宾夺主,北方人长途归来,总要煎饼锅盔结结实实拔牙一样咬一通才算解了相思。

我与吃也不多讲究,虽是头等大事,但不到万不得已口舌上也肯怠慢,零星谈一谈,苦于说不到深处,权做好吃的中国人之注脚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