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游一梦,长醉三生

塞宾的左手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9-30 08:32 责任编辑: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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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少游一梦,长醉三生,在这秋雨寒的晨暮,读一阕浣溪沙,发叹这样的情感,是何等的情深厚重!千年前的秦少游写下这些感动的诗篇,我们能够有有幸饱读,又是何等的荣幸!

浣溪沙

漠漠轻烟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如果愁绪是一场秋雨,等待在这场萧瑟中的,会不会有一个婀娜的女子?如果飞花可以入梦,我是应该端坐、闲躺,或是将身体飘忽成一缕云烟,以适应一种散逸的幻觉。如果一切终要有一个定数,那梦醒时分,那闲挂却不语的银钩,是否就已经在向我暗示了一些,这个季节即将远去的预兆?

烟雾轻轻缓缓地过来了,它在攀爬,它在高唱。而我听不到它的声音,却能看到它兴奋异常的神情。在这个轻缓的早晨,我忽而有了秋天的感觉。而这仅是一种感觉,或者谁曾说过,感觉其实就是一种不被人理睬的回馈。于是我也不见得一定要被谁理解,或者说,理解之后又能怎样呢?而我又想要怎样呢?既然你我都不清楚,就让它作罢吧!

这就是一代才子,秦少游,为我们构设的一个唯美的梦境。在这个梦境里,我们是容易陶醉的。为什么呢?说起来,大概是关于一个词——安放。在我们的经历中,总会不断累积一些愁绪,当愁绪闲暇下来时,便成了闲愁。闲愁需要有一个安放的处所,而这阙词,恰恰让我们的闲愁,安安稳稳地落了座。在这阙词的境界里,我们的愁绪是不被打扰的、安宁的、盛开的、悠扬的。正是因为文字所具有的这种魔力,使得我们久久不愿释卷,放手之后,又觉得心仍在那个情境里。

而为什么偏偏就是这样的文字,能安放我们的愁绪呢?因为它为我们构设了一番具体的情境。从小楼、轻烟,到楼内外的景色,再到作者所敏感地捕捉到的细节,都让读者能够切实而具体地,找到那个局中人的位置,并将他想象成自己。所以,我想这其实便是古今诗词佳作的一种通性。只要能让读者“入境”,你便将读者与外界的纷繁隔离了开来。只要这种隔离达成,那么此时你说什么,他便只能听到什么,而没有什么旁杂的余音。

我记得安妮宝贝曾经说过,她希望能有无数扇的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独立的世界,这些门唯有我们能自由穿梭,里面的人物,不会走进并扰乱我们的生活。我想,我们之所以喜爱古诗词,或者说更为广义的文学作品,就是因为这种感觉。在一个世界里,我们能体会一种扮演的快感。回来以后,我们却仍旧是我们。有时,我们会感觉到遗憾,遗憾自己的生活,没有如文字里的一样精彩。于是,我们便更流连其间。或许有一天,竟忘记了自己。而或许,我们会为自己没有经历某些苦难而感到幸运,但是悲哀感同身受,我们便将自己的那一腔哀情,寄予了那一篇让人热泪盈眶的感动。

而在此篇当中,少游为我们营造了一个长醉三生的梦境。这个梦,我们平常很少做到。尤其是在如此繁华的时代里,一幢小楼里清幽的飘着细雨的早晨,已经可望不可即。而这个梦境,恰恰是每个希望独静的人,最好的去处。这就要提到一个问题了,为什么我们要独静呢?为什么我们偶尔会有离群索居的冲动呢?因为我们不想和人接触,因为每每接触,我们的心绪便会被他人影响而搅乱,以至无法澄明。所以我们要一个人安静,一个人,仅仅是一个人。也因为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心都很大,在平日里,我们总是将自己的心蜷缩起来,如一个软体动物,比如一个蚌壳。但是,如果总是蜷缩着,那样太累,我们便不堪重负。所以我们需要释放,需要在某些时候,小小地、轻轻地舒展一下自己蜷缩和紧闭长久的心门,打开它,无拘无束、忘乎所以。但人总有警惕与矜持,我们无法在众人面前这样做,所以我们需要那样一个境地,释放自己。

而少游就在近千年前,便明白了这个道理,并将其运用到诗词的创作中来了。在一个能够使人独静了境地里,会出现一些你意想不到的情形。是什么呢?那就是好多人都未尝尝试过,真正完全地放松自己。于是在放松的时候,便一发不可收拾。原本,我们只有些许的闲愁,而一经这种情境的引诱,我们心底潜藏的感情,便源源不断地生发了出来。一缕愁肠经久细,一朝初开,溃决堤。云过三山落急雨,荒土方恩泽,春水畅清鸣。当你心中的闸门被打开,你恍然发现,原来一股洪流深藏在心中多年。你从不曾刻意呼唤它,可是当今天在不经意间它被打开时,你便感觉自己拥有了一座瑰丽的宝藏。

或许是太久了吧,少游一直在等待真正读懂他的人。少游曾经告诉我过,在人的一生中,你会沉湎于很多的东西。这篇词,就往往会让人沉湎,而这并不是他写作的本意。少游为什么写此作,我一开始就说了,是为了安放,安放灵魂、安放信念、安放情结、安放渴望。可是你万不能沉湎。少游一生是一个多情的人,只有多情,才真正懂得感情,并有能力描述感情。也因为多情,对于感情的得到,他不会欣喜,因为在此之前已经有了太多的期盼;而对于感情的失去,却有着诸多的感触,因为对于失去的东西,感情丰富的人,总是有太多的追念。所以美了前奏,漫了尾声,却唯独忽略了真正的经过。所以如果你的人生是这样的,那就太不值得了。如果你是因为读少游的词才变成这样的,那少游便太不值得了。所以少游告诉我,要多劝劝世人,在能够得到时,尽量珍惜。不要沉湎,因为沉湎总是会让你错过。一份安放,是让你立足与蓄力的。就好像在游泳时,接触到了池壁,然后一个蹬腿,你便冲出好远。

可以说,人存在于世间,充满了修行。四谛八苦的佛学,离少游的世界太远,离我们的世界也太远。少游喜欢的,是给人一个梦,一个安眠的所在。梦需要静谧才能甜美。少游正是深谙了这一点,才将词作的意境雕砌成这种感觉。而做梦,其实亦是一种修行。这点很多人不明白。那种半梦半醒的感觉下,人是最为放松的。在这种放松的情境下,凭空所勾连起的内容,往往便是人最为玄妙的东西。我不能说这些东西便一定是你的本质,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东西,在你的意识和潜意识里,占据了极其重要的地位。所以当你进入少游为你设计的这一个迷梦中时,你梦到的,便是你内心的写照。这些东西,平常你不自知,而唯独在如此情境的引导中,你才能有所顿悟。而这种东西,便如同一种心理测试一般,随着答案的不断变化,便能看出你心迹的走向。这就像是在一次自我催眠里同时进行着自我判断,这难道不是一种修行吗?

少游或许忘记了一些事情,可是却总是会有人记得。比如他和苏小妹的婚姻。其实现如今看到的,都是戏说,你也只能看到戏说,因为只有戏说才是可观而好看的。其实在真实的生活里,秦观和他老师的妹妹,会是怎样一种状态呢?都说古代女人的地位低,而这个女人却并不一般。这一如我们对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猜想与臆测,我们更愿意相信郎情妾意的故事,更愿意不满足于郎才女貌,而是男女都要才貌双全。这其实都是现代的爱情观所带给我们的影响。其实在古代,真的没有如此多的讲究。我们过着柴米油盐的俗生活,又怎么能同时要求我们去做戏?其实生活就是一本流水账。看看那些最恩爱的夫妻吧,你觉得他们每天的生活都是一场完美的演出吗?不可能。生活的本质就是平淡,所以才需要有诗词作为点缀,所以才需要有诗词来作为一种存储生动的容器。或许这种生动只是一时的感觉,不写下来,过去也就过去了。但是写了下来,便能在反复的品读中,一直记得当初那一刻的动容。这就是会过日子的人。

少游在人间一共活了51年,不算太长,也不算太短。你说,人生或是寿命到底意味着一些什么呢?我们纵使活了百岁,那人生的后50年,和前50年的价值能等同吗?所以我觉得,人真的不需活得太久,等到你无法再创造价值的时候,就是你享受你胜利果实的时候,而等到你连享受都做不到,却整日被病痛所包围之时,那我觉得,如果可以速死,反而是更好的。所以,人生还是要把健康放在前面,等健康失却之时,我觉得每一天的寿命,便都是一种折磨了。说这些,和诗词又有何关联呢?因为我在想,诗词也有它的健康吗?诗词也有它的寿命吗?在如今这个生活节奏日渐急遽的年代里,慢悠悠的诗词,变得一时难以被感悟。在很多时候,我们需要慢下来、再慢下来,才能勉强触及那些缓慢游移的诗词意境。我们需要将我们的感官,调整到类似做瑜伽时的那种状态,才能轻轻地触摸到古典文字那些触摸上去,令人感到安逸而浸润的表皮。所以诗词不会病、也不会死。会病的,是我们的理解;会死的,是我们的热衷。诗词若要传承,这两件事,至关重要。

人生是应该多做美梦的。梦是一种预警,所以会有措厄。而梦更是一种憧憬,在现实里,或许许多东西,都是难于把握与实现的。至少因为种种原因,即使我们有能力,也没机会,于是无的放矢。所以借助一个梦境,我们多少能安放些许清愁。而如果愁如杨花,陌上旧来客,明春再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