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高度

在我们测试别人灵魂高度的同时，往往会忘记自己所处的位置。我们常常以为在金钱面前卑微的是别人，其实真正自惭形秽的往往是自己：卑微的不是我们的灵魂，而是那些自以为是的高傲。

表妹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雪白的皮肤渗出逼人的天真，却隐藏着无法释放的青春。暑假的时候婆婆说要来广州玩，我们一家开车回去接。我们是晚上回到大哥家的，到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头发不长不短，穿着一身很暗色的长裙睡衣的表妹，就站在楼下那个开着的小小的侧门旁，茫然地看着漆黑的夜空，还有同样陌生的我们，连寒暄都没有，我们进了门。很快，表妹就将房门关上了。自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闷声闷气的女孩，作为一名即将走向社会的大四学生，她是失败的。

第二天，她陪我去取车。因为陌生，且都是沉闷的人，我们几乎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当她问到我是哪个专业的时候，我随口报上自己的专业，她趁机自我介绍时很虚伪地说了一句，其实也不像读大学，就是玩玩而已。我在心底冷笑，就你这种走不出家门的三流大学，也就只能玩玩而已，难不成你还以为自己怀才不遇？

表妹在当地读大学将近三年，连当地白话都不会说，亏她还是读对外汉语专业的。因为我们都会讲白话，所以出去吃饭的时候她就像一块多余的石头，一声不响地埋头吃着，不知道是因为陌生还是装优雅还是装出来的，让人看了很另类，尤其是她用纸巾猛地擦沾了一点油腻的手的时候，惨白的手指几乎跟纸巾的颜色融为一体，我越发打心底里讨厌她了。

在广州的日子，表妹几乎是无所事事。早中午接送孩子去上课，下午陪着去看孩子游泳，其余的时间就只剩沉迷网络了，害得大哥的儿子也跟着玩到凌晨一二点。因为她整天沉迷网络，自然不帮忙做家务，我和婆婆不禁有点恼她，但是毕竟她是客，又已经是个大人了，我们就不好当面说她什么，但是大家心照不宣。

有一次，表妹单独带孩子去游泳，因为不放心，下班之后我和丈夫去接孩子，中途逛了一下超市，回来的路上我听见昊铭（大哥的儿子）跟她神神秘秘地说twohundred（两百块）。上车之后坐在后面的昊铭说，他让我给你的，他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的，不会收回去的。表妹轻盈而强硬地道，我也是很有原则的人，我会坚持我的原则的，要么你自己留着花，要么你还给他，不是我的我是不会要的。后来才知道逛超市的时候丈夫怕她没钱花，想给200块钱她，她不要，丈夫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所以叫昊铭给她，没想到这个自命清高的小女人会来这一套，我不由得更加厌恶她了，现在的女生真是胃口越来越大了，什么事都装作很清纯的样子，其实骨子里有几斤几两谁不知道啊。

因为婆婆已经老了，那段时间腿脚又特别不舒服，表妹又不识趣，不知道帮忙干活，婆婆心里很恼火，明显有了要赶她的意思，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在家憋闷了十多天，终于有点耐不住了，当婆婆偶然提到是否她要提前回去的时候，她一口应承了。我想，这正合婆婆的心意，也就不挽留，让她顺其自然。

临走的时候婆婆将300块钱仍在床上给她，说100是车费，200是这些天她接送孩子的脚费。一直沉默的表妹什么也不说，闷沉地收拾自己的行李，就像当初一起吃饭时的沉默。走那天，两个孩子都起床了，可是知道离开她都没有跟孩子道别，只顾匆匆提了来时的那个小小的白色的手提包，头也不回，话也不说地出了门。我想，这真是个无情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注定是得不到幸福的，就像那些流浪里的猫，看上去很让人可怜，但是骨子里却是卑贱的。丈夫先送我去上班，下车的时候她只跟我说了两个字，拜拜。这真是个一字千金的女人，总是不言不语，然而，卑微却高傲的眼神总有太多的平静，仿佛一切与自己毫无瓜葛。车站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车子开不进去，她就在外面下车，下车的时候丈夫叫住了她。她站在车子前，孤伶伶地提着那个白色的手提包，像是路人一样，回过头来，淡定地看车上的丈夫，丈夫边找钱包边说给200快钱你，不等丈夫将钱包打开，她已经无情地回过头去，简单而平静地说，不用，我先走了。走得那样决然，连回头的机会都不给，丈夫说起的时候有点心疼的欣赏。这样的女人，从来不给别人可怜自己的机会，从来就是命运的主宰，不是任何带着鄙夷的高傲能够轻视的，也不是任何伪饰的清高可以做到的，她就像一阵风一样，来无影去无痕，用自己倔强的脚步消失在那脏乱的小巷，消失得那样干净而惨烈，让人有种感动的心酸。这种女人，世间少见。

我们一直以金钱为尺度来衡量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我们又在衡量中算计物质的成本，但是我们却忘了，即使是浊世，始终有一种人，是不与金钱为伍的。纵然她一贫如洗，纵然她对外界孤陋寡闻，她依然两袖清风，她的灵魂始终是干干净净的。我们也曾经年轻，却始终不懂呆在小屋子里的郁闷，不懂只能面对电脑的那种迷茫的痛苦，还有别人温馨时的那种自我憔悴的感伤。作为一个语言不通的家庭成员，她始终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客，始终不让别人看见一丝一毫的不满，不让别人施舍分毫的同情。她接受生活必须的挑衅，却拒绝掩饰那些虚伪的言辞。她只是用自己的行动去证明着自己本质的真，不伸手拿任何一分不属于自己的钱，不接受别人自以为是的资助，有钱就花自己的，没钱就不花。

表妹的来正如她的离开，洒脱而有点冷漠，表情淡定而沉着，不因为别人的目光而委屈了自己的高傲，不因别人的言语而退缩了自己执着的脚步。即使是去广州大学城和历史博物馆，她也只是一个人的脚步，坚持一个人的执着；一个人的观赏，见证一个人的思想，用自己的步伐，自己的孤独，自己的角度，为自己的人生而活着，朴素，却不乏精彩的篇章。

这个看似无为的小女生，有着世俗的外表，却有着不屈不饶，不为世俗干扰的智者的心态，她用自己的人格骄傲与人生价值书写着自己的人生，她让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背影，还有她潜在是风景。她让我明白，不是每一个走近你的人，都是为了你的钱而接近你；不是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欲望而觊觎你的权力；更不是每一个人都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走进你的视野转移你的凝聚力。世间存在这样一种人，她不需要言语，就能让你的伟大在她面前卑微；世间总有那么一种人，不需要任何魄力，就能让你在她面前自惭形秽；世间始终有那么一种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件艺术。这样的人，值得更多人的欣赏，更多人的惊羡，还有更在多人的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