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爸的痛你永远不懂（一）

孩子，爸爸知道，爸爸下面说的话，写的字，即便写成一本书，你也永远都不会理解的，更不会去阅读，因为你有病，你是一个智障患者，爸爸内心的痛你永远不懂，爸爸对你的爱你也永远不懂。可是，我还是想说，想倾诉，想告诉世人，爸爸爱你，妈妈爱你，一家人都深深地爱着你。

孩子，你今年四岁了。你不足半岁的时候医生就诊断出你的病了，从那时起，爸爸对你的爱更增加了几分，心中便有很多话想向你倾诉，但是我没有，我忍住了。那时我曾经以为，爸爸陡增对你的深爱，是因为我忍受不了你有病的现实，忍受不了我的孩子有一个残缺的可怜的人生，很不得终日把你紧拥入怀，很不得把你含入口中，恨不得把爸爸的头颅摘下换掉你智障的大脑，恨不得•••••用一切一切能想到的方法疼你爱你，让你享受人世间最浓厚的亲情镶裹的生活，那是因为时间短暂，那是父子血缘的本能。也许时间能磨砺一切伤痕，时间无坚不摧。我也见到许多父母在孩子患病之初极尽疼爱之状，但既久之后，那种浓爱便被时间稀释、淡化，甚至视孩子为累赘，以致于忍心抛弃孩子。爸爸永远不会也从没有想过抛弃我可怜的孩子，但是我想，随着时间的推移，爸爸应该不会一直都内心膨胀着那种强烈的痛和爱，也许时间久了我就不会再有激情想向人倾诉了。但四年之后，爸爸发现自己错了，时间没能战胜爸爸内心的感受，我对自己孩子的疼爱丝毫未减，家人对你的爱丝毫未减，反而因了你的成长，你会表达一些对爸爸对家人的依恋而更加深了对你的疼爱。现在说怎样爱你的话，已不是一时冲动的口快，而是爸爸经历了时间考验的真情流露。

孩子，你的降生，是咱家近年来最大的喜事，爸爸妈妈奶奶姑姑伯伯们都为你的降生而高兴而激动。一个小生命降临我家，给一家人带来了忙碌的喜庆，让一家人沐浴在喜悦幸福中，这是上天的恩赐。因为你未到预产期而突然于深夜提前来到咱家与家人团聚，你年迈的奶奶还在乡下老家为你准备小棉衣小棉裤。当姑姑从助产士手中接过你，电话中激动地告知奶奶你已平安降生时，你腿脚不灵行动不便的奶奶，硬是在深秋的深夜，深一脚浅一脚穿过坑坑洼洼的村内道路，跑到村头你大伯家告诉他们你出生的喜讯，吓得你大伯大娘虚惊一场，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一家人为你的降临兴奋着喜悦着幸福着，从每个人的内心到家中的每个角落包括门旮旯内，似乎都弥漫着喜庆的氛围。早在孕育你时爸爸妈妈就买回的关于胎教关于孕婴营养的书籍也都显得格外兴奋，门窗稍稍的风力，便起劲地哗哗翻动书页，似乎在提醒大家不要忘了它的功劳。我对你妈妈说，孕期计划已经完成，下步要开始制定孩子的养育计划，目标是一个出众的神童。当然，你的出生并没有传说中降生不同凡响人物时的祥云，异样的哭声，或其他什么特异之处，相反，因为早产，你比其他孩子更瘦弱，胳膊腿都纤细得惹人怜惜，身上的皮肤也松弛地皱缩着，赤红的小脸上竟褶出了道道皱纹，哭声也猫叫似的轻弱细小。爸爸内心也有一时的疑虑：怀孕时营养挺好的，孩子怎么会这样？但这疑虑没有持续多久，奶奶说，有苗不愁长，孩子瘦是瘦点，但胳膊腿齐齐全全健健康康的，有一家人精心伺候着，一天一个样，要不了几天，我家宝贝就会吃成一个小胖子了。我也坚信，有全家人的爱心哺育，何愁孩子不能健壮起来？两个姑姑每天都挤空过来看望他们的侄子，抱你逗你，还把你小表姐表哥的玩具衣服什么的拿来给你，其实刚生下的你，每天就是呼呼大睡，根本不需什么玩具衣服的。寡言的二伯一下子送来了从网上下载的一大摞子育儿资料。

因为关爱，我们感觉到你稍有不适，就抱你去医院，也因此你从出生不久便成了医院的常客。起初是你不太会吃东西，噙不住妈妈的奶头，有时噙住了不吮吸又放下，生下三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后来又发现你一直没拉大便，生下三天了没有；四天，没有；六天，没有；八天，还没有。急得我们天天抱你往医院跑。医生多次检查，都没发现异常，说可能是大便粘滞粘结，灌一下肠就会好的。就准备第二天去病房灌肠，还没去，第九天你拉了，家人才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又发现大便颜色不正常，后来又腹泻，咳嗽，发烧等等，一直的忙碌，但这一切都是在高兴中忙碌。你病了也让人焦虑，但医生用了药很快就会好的。哺育孩子是辛苦的，但更是快乐的。爸爸看着你一天天胖起来的小脸蛋，一切辛苦劳累都风吹云散，只剩下内心的快乐和喜悦。

悲剧开始于你半岁时的一次生病。是小毛病：食欲不佳，有点腹泻。这在你，包括像你这么大的其他孩子，都是很常见的毛病，医生开点药就可以了。这是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儿科专家，前几次也找她看过，但每次都是问一问情况，摸一摸肚子然后就开药了事。这是一个医术高明但说话并不像医术一样让人喜欢的医生，她不太喜欢孩子的家长多说话，只要你问啥答啥，说多了她就显得不耐烦地制止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有些农村来的家长依传统的习俗经验说孩子发烧是受惊吓了，要不要弄点小米叫一叫魂等，这刘医生便唬了脸，厉声训斥：“那是封建迷信，你是不是不想要孩子了，想把孩子的病耽误了呀？”现在的孩子都是宝贝蛋子，家长在家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忌讳多多，稍不吉利的话就绝不出口，而这个刘医生却直白地毫无顾忌地说把孩子耽误了的话，让许多家长受不了。但孩子在这里确实能治好病，所以刘医生的病号还是很多，诊室里经常挤满了大哭小叫的孩子。

医生习惯性地低头听完你妈妈对你病情的叙述，抬头看看在妈妈腿上侧坐着的你的脸，然后让你妈妈把正面抱给她。她盯着你的脸看了一会，又从衣袖中拉出你小手仔细看，看了左手看右手，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怪。孩子，那一刻爸爸已经感觉到可能有什么不对，心里开始紧张起来，自己感觉到心脏咚咚的跳动声。你妈妈也紧张地盯着刘医生的脸看着，却并不敢主动问什么。医生看完说，这孩子像先天愚型。孩子，爸爸第一次听说这个奇怪的名字，并不知是什么意思，但感觉不太好，忙又问一句：“这是个什么病？”“先天愚型，愚蠢的愚，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刘医生答道。孩子，你知道爸爸听到那个愚蠢的愚字是什么感觉？那是炸雷炸裂头颅的感觉，是听到噩耗的感觉，是世界末日的感觉，是窒息的感觉••••这一切感觉在冲击得爸爸大脑空白了几秒，或者说死亡了几秒，也许几分钟，我那时没了时间的概念。爸爸醒过来的第一个反应是下意识地急切追问医生：“这病能治吗？”

“不能，这是一个现代医学还解决不了的问题，世界医学难题。”刘医生镇定地回答。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恶毒的巫婆在给爸爸一个恐怖而绝望的咒语。

你妈妈早已惨白了脸，眼泪涌出眼眶。爸爸手足无措地怔在了那里。孩子，此时爸爸妈妈对这个病还不了解，但只是一个愚蠢的“愚”字，已经把我们吓傻了。

“也有能长大成人的，活三、四十岁的也有。”医生大概看到我们的样子起了恻隐之心，这话本意是安慰我们，却更刺激了爸爸的痛：难道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都困难吗？

“这种孩子长大也是一个废物！”刘医生开始恢复她说话难听的习惯，“养活不了父母，还是个累赘！就像街上某某家那个孩子（爸爸哪还有心思记她举例的具体名字）一样，三十多了也数不清几个指头。”

我们的宝贝儿子怎么可能是个废物？怎么可能是个累赘！那一刻，爸爸真想为这句话跟这个刘医生对吵一通，但我没有，我在给我的孩子看病，这个医生虽然说话不中听，但我知道她对病人是很负责的。我得冷静，我得对孩子的病情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医生又讲了这个病的一些特征，比如断手纹，特殊面相，四肢发育缓慢，易合并先天性心脏病等等。最后她又说：“这个病确诊需要做染色体检查，得去省级医院做，现在我不确诊，你们要抓紧去检查。”••••

后来爸爸回想，那天是一个天气晴朗的春日，气温也很暖和，阳光很好。但是爸爸从医生诊室出来时，只觉得天气阴沉压抑得可怕，整个世界都灰暗一片，笼在低沉可怖茫然无望的气氛中。我从你妈妈怀中抱过你，端详着我儿娇嫩可爱却一无所知的面庞，心里一阵阵揪着难受，就像被掏空了似的无着落，眼泪忍不住落下来，下意识地紧紧把你拥在怀里。因用力过大，拥得你四肢乱弹地“哇哇”大哭，我一放松，你蹬掉了盖在身上的小毛毯。你妈妈弯腰去拣小毛毯，却就势蹲在了医院门诊大楼前人来车往的院子内，埋下头久久没有起来，身子抽泣得一下一下地耸动着，眼泪串珠般地淌湿了小毛毯。直到爸爸几次伸手去拉她，才抹把脸踉跄起身，趋步去乘公交车回家。孩子，我的宝贝，你知道爸妈的心是多么疼吗？爸妈为了生育你，都付出了许多牺牲，妈妈更为你差点丢了性命。因为妈妈身体不好，生育你以后，严重的虚汗大出不止，食欲又差，还要照顾你，以至于后来大病一场，三个月卧床不起，病重时你妈妈甚至都交代好了后事。亏得那时还不知你患了此病，否则再受此打击，你只怕早已没了妈妈。爸爸能放弃难得契机主动走入事业的低谷，妈妈能战胜病魔重新站起来，都是因为有你，我们的宝贝给了我们强大的精神支撑！为了照顾你和妈妈，你年近八旬身体多病的奶奶，因老年腿疼，本来在平地行走都十分困难，但那是却每天都几次手脚并用地爬上二楼，为你和妈妈端饭送水。还艰难而吃力地抱着你，逗你玩耍，不厌其烦地讲那古老的民间故事，给她什么也不懂仅仅几个月大小的孙子听，因为同样疼你的姑姑告诉奶奶，要多跟你讲话，即使你什么也不懂，对培养你的听说能力，刺激大脑发育都有好处。奶奶不识字，就让你姑姑吧伯伯拿来的资料念给他听，然后照着上面说的给你妈妈增加营养，给你添加辅食。你姑姑们都很忙，却把从各种渠道得来的有益于你成长的方法都用来试验，购各种早教音乐带子，卖五颜六色的气球，把你小表哥表姐带来逗你玩耍••••孩子，你是全家的宝贝，你怎么能得这种病呢？

从医院回来后，爸爸开始从电脑上详细搜索关于你病情的信息，然后把你和网上描述的病情特征进行对照，期望找到你不是这种病的证据，可怕的是，这么多主要特征，我孩子都符合。爸爸是个知识分子，知道多数符合意味着什么，但潜意识里总希望这不是真的，世界这么大，这悲剧怎么就会发生在我家，发生在我的孩子身上？但事实又是这样残酷无情！一直自欺欺人地欺骗自己并不能改变现实。爸爸感觉自己像被抛弃在动荡恐怖茫然无边残阳如血的大海中一样，随时可能被深不见底的大海深处窜出的凶猛海怪撕扯进无底深渊，或者被风浪涡流旋进死亡之域。面对这可怕的病魔在欺凌我的宝贝孩子，爸爸妈妈太孤立无助了，我需要亲人的力量和温暖，来温暖我和我的孩子，帮助我和我的孩子。我开始考虑把这个消息告诉疼你爱你的奶奶姑姑伯伯们。

当我指着电视上一个和你患同样病的孩子，试探着问奶奶如果咱的孩子有这种病。。。。话没说完，你奶奶就坚定地打断我说：“咱家的孩子永远都不会得那种病。咱一家人老几辈子不做亏心事，老天爷不会给咱一个不健全的孩子。孩子得不治之症，那是大人坏了良心老天爷惩罚他的。”孩子，奶奶的话让爸爸心如刀扎。爸爸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爸爸是读过大学的人，知道病情只与科学有关，可面对你善良慈祥又坚信自己孙子最好的奶奶，我怎么开口告诉她实情？无奈，我把实情告诉了二伯二娘。他们是无需绕弯的。但他们被这个消息惊呆了，顿了好一会，二伯立即拨通了在省城上大学的你二伯家哥哥的电话，让他马上请假去省城最著名的医院找最著名的专家，咨询这种病的检查和治疗的信息。随后他们开始安慰我和你妈妈，并开始查问打听全国各大著名医院的熟人朋友，咨询情况，并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咱们就全力给孩子治疗，钱不够哪怕几家的房子都卖掉。“这孩子既然来到了咱家，就是咱全家的宝贝。”平时言语不多的二伯，此时让爸爸感到了亲情带来的坚强依靠，无助的心得到些许安慰。

我在想怎样尽量减少震荡地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你姑姑时，她们来了。那天你三个姑姑进门时那种严肃焦急而沉默的表情告诉我她们已经知道了。大姑默默地从我怀中接过你，一言不发地把你拥在胸前，另两个姑姑争相上去扒开包你的小毛毯看你。妈妈在一旁暗自垂泪，已经从妈妈几天的异常表现中追问出真相的奶奶坐着没动任凭老泪纵横。原来你二伯把真告诉了他们。这对咱家每一个亲人都是无法接受的事实，他们都是那样爱你。特别是奶奶，我真担心他那年迈虚弱的身体，如何承受得了如此严重的打击！

可是，这些我当时都顾不上去想，当你大姑把你从我怀中接过去的一瞬间，我突然突然想要痛哭一场，几日来竭力控制的压抑委屈的情绪像要决堤的洪水急于宣泄而出。这就像孩子在外受了委屈但没有大人在场便竭力忍住，一瞅见大人就忍不住放声大哭一样。我松开你便走了出去，始终没有跟大老远跑回家来的姑姑们打一声招呼。我出来后拐进了厨房，并掩上了门，蹲着趴在灶台上任由憋胀太久太多的泪水汹涌而出。孩子，那一刻，爸爸真想痛快淋漓地放声大嚎，可是不行，我得顾及亲人们的情绪，还得顾及对邻居的影响，我只能默默流泪。我感到有人推门而入，抬头看见你妈妈泪流满面地跟进来。孩子，你强壮而高大的爸爸，那时的内心脆弱得像一个极度无助的孩子，一下子抱住你妈妈的双腿压抑着哭出声来！你妈妈也抱着爸爸的头哭得浑身抽搐。

孩子，爸爸曾想从小就不娇惯你，把你培养成一个坚强自立能抗击挫折的男人。还没发现你病情时，你在床上一哭，你奶奶妈妈慌着去抱你，我还阻止她们，不让惯你，她们还嗔怪我心太狠，不知道心疼孩子。孩子，你是爸爸的宝贝，我怎能不爱你到骨缝里？现在发生了这样天塌地陷的事，爸爸该怎么办？爸爸不是为没有一个能够老来赡养自己的儿子而伤心，而是为我宝贝儿子的将来揪心呀！爸妈都已年届不惑，而我的儿子才刚出生，有爸妈的日子我们可以给你无尽的疼爱，可我们老了不能再养活你时怎么办？我可怜的孩子，你有了这样的病，爸爸要培养坚强男人的想法完全抛弃得无影无踪了，爸爸的世界变得一片黑暗。

其实，爸爸在伤心悲观的同时，内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我们正在向全国各大医院打听这种病可否有治，我们还在等待染色体检查的结果。就在我和妈妈准备带你去省城医院做检查时，得知在市中心医院也可做，只是需将送检血样送到省城，需些时日等待。市里的医生说为了不耽误病情，可以一边等结果，一边做一些康复治疗。即便将来确诊了，康复治疗也会对孩子的肢体运动功能发育产生一定作用，虽然作用可能很微小。很微小也是作用，爸妈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对我儿子有利的机会。于是，我们收拾了行装，去到市中心医院住院做康复治疗。（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