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

关于张雨生，最早接触到是缘于他那首经典的《大海》。那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歌曲中的那句高亢的“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就让它随风飘散……”让我从一位年轻女老师口中了解到了这位名叫张雨生的台湾歌手，并知道了他是一位英年早逝的音乐天才。于是，抱着好奇的心理，我买了有生以来第二盘音乐磁带，塞进了那个以学英语借口买来的复读机里，开始了满怀期待的音乐之旅。然而，就在这时，我才留意到里面没有我非常喜欢的《大海》，后悔当时只记得找张雨生，而忘了看包装上的目录。尽管我尽量尝试着去理解天才的作品，却失望地发现里面的歌曲怎么听也没有感觉。无奈之余，这盒磁带被我随便扔在了不知什么地方，只觉得自己受骗了。

但可能由于先入为主的缘故，再加上自己爱极了那首脍炙人口的《大海》以及深受周围许多人的评价影响，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张雨生的天才形象仍然存留在我的脑海里，只是再很少去接触张雨生的其他作品。一切的转变发生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一次在网上搜索音乐时找到了一首张雨生的《以为你都知道》，闲来没事，就不自觉地打开试听起来。忽然，我就被那声音和曲风所吸引，于是接二连三地搜了许多张雨生的歌曲，越听越爱听，简直爱不释手。而当我听到这首《后知后觉》的时候，似乎明白了或许一切都是注定的，曾经听了一遍的觉得没有味道的歌曲，“后知后觉”这个却在脑海中盘桓了这么多年的孤独名词，在今日终于得到了回应，仿佛张雨生以及他的音乐在我的时间就是最好的注脚，只有经过了沉淀与酝酿，才感到这杯酒的香醇与浓烈。

《后知后觉》收录于张雨生1994年8月发行的第二张完全创作专辑《卡拉OK•台北•我》中，在张雨生逝世后，也被张惠妹翻唱过。所谓“后知后觉”，简单来说就是事物的敏感度很低，认识和理解事物时非常慢，和“先知先觉”相对应。在这个专辑中，所有歌曲皆由雨生自己创作，“简化了很多较专业较理论的部分，选择真人来演奏该属于真人的乐器，所以再加上LIVE的字眼，以示童叟无欺。”然而，此张专辑卖得只能以“惨淡”来形容。或许，张雨生会有些许的失望，但正如他自己在制作感言中所说的，自己最初就是以一种再平常不过的心情去创作的。尽管后来“偏偏越走、越觉得压力无处不在；越陷进去、越发现其深奥实在令人乍舌；越接近完成、越感受到一股非与众不同不可的迷思！”，但这正是真正的张雨生，最有魅力的张雨生：对事业的要求严格，努力坚持自我，不愿屈从于商业和销量。面对质疑、嘲笑和同情，只要坚持，“状况与变数终会过去，唯有作品会留下来，那些用心、那些灵光闪动瞬间的惊喜会不断带给后继的人希望！”所以，张雨生在接下来的音乐之路上才能够越走越远，走出了自己的特色，给我们留下了许许多多的经典歌曲，也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音乐人生，给众多的歌迷和音乐人流下了太多的感动与思索。

事实上，这张专辑内每首歌都是耐听且有深度的歌，取材探讨一些社会上的问题。张雨生在制作感言里还说道，“就一体成形的概念而言，这些歌曲都是生活的抽样，真实的或感觉到的，经验的或梦想能的，独特的或不停重复的……不在乎你认不认同、喜不喜欢每一首歌，只希望你在一个多小时内，有因为什么而想了一想！”那么，我相信，只要我们用心去听，也终会从中感觉到张雨生对音乐不断的执着追求和独特理解，以及够借助他那富有才华的文字与音乐天赋把这种执着与感受表达出来的迷人魅力。而这，或许正是现在的许多流行歌手所缺失了的宝贵品质。

那么，就让我们来感受一下这首《后知后觉》中所传达的东西吧，哪怕它们不是歌曲原本的意思，只是我们自己的一点思考。甚至我想，这应该是几乎所有的艺术作品最终都不得不接受的命运，要接受的考量和评判——不仅仅是它向读者或观众传达了什么，更重要的是它是否能够多维度地引导他们学会思考，常常思考。就像托尔斯泰在他的名著《安娜•卡列尼娜》开头写到的：“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有的不幸。”生活永远不可能一帆风顺，甚至更多的时候是坎坷泥泞的道路，狂风暴雨的天气，而每个人的苦难经历又是如此得大相径庭，每个都有着属于自己的不幸。面对不幸，人们更多的是在回避，害怕思考，懒于思考，而一件好的艺术品承担的正应该是这个责任，为平日忙于生存的人们提供一个思考的平台和机会，让人们学会正确、理性地面对人生的不幸，甚至是超越不幸。

“你披星戴月，你不辞冰雪，你穿过山野，来到我的心田。”这里的“你”，可以是和我们惺惺相惜的患难好友，可以是和我们相濡以沫的糟糠之妻，也可以是养育我们的老父老母，但不管是谁，重要的是这个人曾在我们最脆弱的时候，最需要安慰和帮助的时候，他们出现了。为此，他们能够抛下手头忙碌的工作，又或者在月亮和星星都已沉睡的深夜爬下最舒适的大床，冒着严寒与风雨，穿越大半个城市，甚至坐着列车翻山越岭，在第一时间赶到你的身边。于是，我们深受感动，也放松了人与人之间出自自我保护本能的警惕，敞开了平日紧闭的心扉，两颗心紧紧地靠在了一起。这是事实，也是启示，如果我们想真正走进一个人的内心，就不应该只是在他幸福快乐的时候，像影子一般形影不离地追随在他的身后，抱怨别人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更应该在他的心最寒冷的时候送上自己所有的关心与温情。锦上添花纵然好，可雪中送炭才最不易啊，这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和人性。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锦瑟》）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情，身处当时总会失却了感觉，茫茫然无所知。当年华终于逝去，一切在时间的深窖里历经岁月沧桑的酝酿，一旦再次被打开，就如同一股浓烈的酒香充溢整个心间，让人沉醉。这醉却又比酒醉更具有魅力，更能震撼人心，是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的醉，是歇斯底里的醉。可以大哭，可以大笑，也可以安静地沉沉睡去，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找到最真实的自己，找到心最安宁的时刻，和宇宙间的神性最接近，出演一幕生命最华丽、最有深度的真正悲剧，——就像许多哲人所说的，如果悲剧是世间最后遗留的唯一之美的话。所以，我才不停地吟唱，“你像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直到充臆心间，我才后知后觉。”你虽然已经远走，但你在我心底留下的温度与色彩却不会因此消退，于是我不断地用手抚摸你坐过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感受与咂摸这温度。竟也奇怪，我仿佛又看到了你担心的神色，和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来踱去的背影，仿佛听到了你那如丝雨般关切入微的絮语。是的，你又回来了，我既惊喜又害怕，生怕你会转眼消失，于是，我学会了安静地守护，也学会了你教我的坚强。是的，你已走进我的心间，我赶紧紧闭心扉，固执地把你挽留，却发现你早已充臆我的心间。

我曾身处人生的十字路口，满心的迷惑，想退后；我也曾面对无数的困难挫折，想自暴自弃，可就在这时你来了，用那一双温热的手给我指引，把我搀扶。有时我也会像个小孩一样耍小性子，蛮横无理；有时我也会做错一些事情，却把责任留给了你，但你仍是一如既往地用海阔天空的心将我包容。而当我终于可以摆脱庇护，稚嫩的翅膀可以煽动整个天空，你却悄悄地走开，把更广阔的天空留给了我，让我连一句苍白的“谢谢”都没来及说出口。不知道，此刻我失声痛哭的吟唱，你是否还能够听得见？“你给我安慰，我不致颓废，你宽容慈悲，我能振翅高飞，你却功成身退，我不及言谢，你不告而别，我才后知后觉。”当亚洲天后张惠妹在告别雨声的演唱会上满含热泪地唱出这样的文字时，其中的感激和感慨必定是发自肺腑、痛彻心扉的吧，毕竟，如果没有雨声，我们很难想象从一个山野姑娘到大紫大红的音乐巨星这样的音乐传奇还会不会发生。只是，雨声走得太急太早，再也听不到这样感人的歌声了。可是我想，假如天堂的雨声真得能够听到，他自己也一定会感动的吧？

终于，曲终，人散。但生活还在继续，而站在如此真实的歌里看，歌外难道会是另一番景象？今年回家，表妹告诉了我她的一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我惊叹不已，唏嘘不已。就在去年夏天收麦子的季节，她坐着堂哥的摩托车正从麦场往家赶，可就在拐一个很急的弯时由于堂哥技术不是很好，发生了意外，刹车时的巨大冲击力把她扔出了几米远。而离此时的她几十公分远的地方，正是一个二十多米深的高崖。当走在后面的姑姑和姑父看到这一幕时，姑父被吓呆了，全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来，只是眼睛直直地望着表妹凋落的地方，最后才被周围的人叫醒。本就有高血压的姑姑当时只是觉得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心里冒出一句话“罢了”（关中当地方言，意思是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而这时坐在地上的表妹看着周围人惊呆的样子，安然无恙的她竟觉得非常好笑。此后她也曾假装生气地问过姑姑和姑父，为什么他们当时没有吓得喊出来，更没有在失事的那一瞬跑上前来救她，并安慰后来坐在地上的她，得到的正是上面的答案。他们当时完全被吓懵，没有了思维和意识，仿佛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没有声音的世界，只有眼前的那个高崖。后来我也向姑姑求证过这件事，而当一年多后的她再次谈起这件事时，整个人仍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后怕之色，让我觉得自己有些残忍，本不该再次揭开她内心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

无独有偶，正如戏里戏外是同样的人生一般，真正的艺术记录的正是最真实的生活片段，给你感动，让你思索。据说孙红雷在拍摄《我的父亲母亲》的时候，一个片段是父亲死后刚回到家里的场景，导演张艺谋就问他该怎么拍。孙红雷以为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镜头，于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进门就扑到母亲面前嚎啕大哭，却没有料到张导演直喊停，让他继续琢磨。最后，在张艺谋的亲自指导下，我们才在电影里看到这样一个镜头：儿子进门后，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轻声地对母亲说了一声“妈，外面冷，进屋吧”，把母亲扶进了房子。大导演不愧为大导演，对生活的理解和观察，对情感的把握，是如此得精准和细腻。人在面对大的突如其来的灾难时，理智和情感往往被打晕了，根本来不及反应，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无意识状态。而后，当事情结束，再去回望的时候，情感才如决堤的大坝，放肆地奔涌起来。

其实，不只是在面对重大灾难的时候人会后知后觉，对于许许多多的事和人我们都是如此，往往在失去了之后才觉珍贵。雨声走了，大家还在怀念，《后知后觉》也会被人们一次次地再演绎，可是有些人走了了，有些情去了就再也没有了踪影，留下只是我们深深的自责和悔恨。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怀念这样一种声音的意义又何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