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子江畔的箫声

老林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07-22 12:41 责任编辑:艾德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16126

在流年似水的岁月,匆匆行走的人生旅程,假若你与这样的事不期而遇:你与年轻时的文友,属于关系很“铁”的那一类,好得一塌糊涂的“哥们”,阔别多年,很可能一眨眼就是十年二十年,其间不说音讯杳无,真的也就是绝少联络,忽然有那么一天,你在异乡异地,极偶然地发现了他出版的新书,试想你会感到怎样的欣慰,还有难以言状的感慨?

我说的是自己,而年轻时的文友,便是吴笛。我们是正宗的老乡,但使我们真正建立起“牢不可破”的“革命友谊”的,却是另外的两个纽带,一是诗歌,二是铜陵。记忆中的铜陵,是一座诗的城市,诗风浓郁,诗人蜂拥,诗歌在那里飘扬着,激荡着,骄傲着,辉煌着。我在铜陵的八年,便正是为诗歌彻底“疯狂”的八年;而在我这八年的人生历史上,几乎每一页都晃动着一个很诗意的身影,这便是吴笛,当然还有一串对诗神缪斯顶礼膜拜的名字。

那时我们都在铜陵工作,居住的地方相隔一个天井湖,我在西南面,他在东北面,这一点距离当然阻挡不了我们为诗而聚会的激情。

夏日的夜晚,多半有明晃晃的月光,间或还有一片清幽幽的风,吴笛常常捧来一个西瓜,就在我的陋室外面,大家赤膊上阵地吃开来,当然最主要的节目还是谈诗,朗读自己的新作,或朋友们在报刊发表的作品,探究诗歌的现象、理论、趋势、走向等,凡与诗歌有关的无所不包,海阔天空,风云吞吐。

我也隔三岔五地邀几个朋友,赴他供职的学校,每逢这时候,他多半是拿着几个大茶缸,去学校食堂打菜,然后就在教室里摆开来,我们便把酒论诗,豪情冲天,不知有汉,毋论魏晋。那个时候我们都是“现代派”,几近“目空一切”,不是大骂某某诗刊“保守”,就是痛斥某些知名的老诗人作品“太臭”。每每说到这个话题,我们便斗志昂扬,群情激奋,于是大口喝酒,一般总要彻底地醉倒一两个兄弟,吴笛多半都在其中,我也间或有之。

那时候,发表作品,特别是在我们认为很“现代派”的诗报诗刊上发表,便是我们最大的乐事,最大的荣耀,因而这也就常常成为我们聚到一起喝酒的“由头”。回想当年,那些与诗歌相关的酒,的确是我这一生中喝的最痛快淋漓的酒。不过也由于喝酒,常常把自己弄成一首“朦胧诗”,既使自己的“光辉形象”受到损害,也误了不少大事,现在想起来还不免有些汗颜。

就在那些我们“为诗歌而活着”的岁月里,吴笛像一个忠于职守的乡下老农,始终在诗歌的园地里辛勤耕耘,大把大把的汗水里,蕴涵着对大地、苍天的追问与虔诚。但生活中的吴笛,在朋友们的印象中,为人既憨厚诚实,又潇潇洒洒,有时大大咧咧,有时又细致入微;他总是那么善解人意,他给朋友的感受是温暖的。

离开铜陵之后,我和吴笛便不再是隔着一个天井湖,而是一条扬子江了。但我还是从“有关方面”断断续续地获得一些消息:工作和生活的环境虽然越来越好,但吴笛仍然兢兢业业地生活,兢兢业业地工作,兢兢业业地写诗作文;据说最明显的变化是,本来就不太茂密的头发,如今早已是“弥足珍贵”了。说明岁月的风霜,在每一个生命的个体上,都要留下无情的痕迹,吴笛当然也不例外。

今夜,我坐在省城斑斓而燥热的灯光下,静静地、亲切地读着他的两本还散发着墨香的新书:一本是散文集《扬子江畔》,一本是诗歌集《吹箫人》,书名虽稍嫌平实,但两书合起来便是“扬子江畔”“吹箫人”,吴笛以此自喻,倒也有几分贴切几分深意在,俗中见雅,历来就是一种境界。

特定的时代风雨和人生经历,使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文化人,总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忧患意识和使命感,诗人尤甚。如吴笛的诗作《我们是猴子》、《白鳍豚祷日》、《圆明园残柱》、《清明,怀念一个人》、《一座雕像的坍塌》等,仅从题目我们便可感知诗人的思考与追索;对于同代且经历相仿的人来说,那一份“生命难以承受之重”,很容易就能引起心灵的共鸣。请看短诗《向日葵》:

一生

在与太阳遥遥的凝望中

成熟了

现在 可以告慰大地

砍吧——

我们的头颅

乃无数辉煌的种子

这一份“成熟”太过沉重,诗人不断求索的灵魂,“在与太阳遥遥的凝望中”,无疑经历了太多的磨难!不过值得“告慰”的是,“我们的头颅”里已生长出“无数辉煌的种子”;这些“种子”都会成为“地平线上”“呼唤的嘴唇”,必将或正在“霞光喷涌”……吴笛将这首短诗列为诗集的开卷之作,显然有着许多潜在的话语。还有《以梦为马》:“我的一生夜色茫茫╱如果真能点亮星空╱我愿 将头颅当作╱火把”……不难看出一代人甚或几代人的赤子之心,在这些极富创造性的警言般的诗语中,不息地燃烧,滚烫着东方的这一片天空。

诗人“穿越时空╱上下求索”,“长歌当哭”,面对的不仅仅是人类和民族的命运,历史和文化的命题,还有对生命个体的内省,对独立人格的追求:“三十以后╱我想成为一节藕╱莫过如此了╱我一生苦苦的追求”,“沉下去╱污泥中不是不能保持╱那一份洁白”……“而今 谁会料到╱我想成为一节藕╱竟然成了一场╱搏斗”,这些由深刻的人生体验而凝聚成的诗,不着铅华却意蕴深邃,奇思峭拔,读者的心弦不能不为之颤动。

也许生命里有太多难以逾越的障碍,求索的旅程上有太多的孤独、沉重和痛楚,吴笛飘渡的心魂,便常常栖息在精神的家园——童年、故土和青山秀水、烟雨江南,还有那些与“爱黄梅戏”的父亲、穿着“蓝夹袄”的母亲、“石拱桥”旁的外婆融在一起的古老温情。让我们走近吴笛笔下的《那盏油灯》:

昏暗的土墙永远记得

母亲缝缀不停的身影

以及频频关注我读书的眼神

肚子里可以没有点滴油水

但那盏灯

一定要夜夜精神

这是一幅多么朴素、温暖,令人感动和回味的画面!同样,无论是读吴笛的诗,还是他的散文,我们透过他笔下的泥灶、镰刀、苦艾、油菜花、火桶、草垛、池塘等具有浓郁传统文化蕴涵的意象,都可以在字里行间,充分感知诗人灵魂的寻觅和精神的守望,那里有一盏用淳朴、真诚和良知点燃的永恒不灭的“油灯”。

在那些有“油灯”的日子,有“油灯”的地方,我和吴笛分手迄今近二十年了,对于一个人来说,这可是一段不短的岁月,而且正逢人生最宝贵的光阴,其间可以发生多少变化多少事故,但令人感佩的是,吴笛一直坚守在扬子江畔,铜陵山城,孜孜不倦地吹奏着自己生命的箫声和永远不变的信念:“七颗音符是我的七个女儿╱七个仙女啊╱请把我的亲吻传遍神州”……因此,我不知道诗歌中的吴笛,行走于铜官山下,眼里是否也“常含泪水”?

今夜,在我敲打这些文字的时候,不知道还有谁能与我一样,在这夏夜的星空下,静静地聆听这来自扬子江畔的箫声,有些真诚、有些深情、有些忧怨、有些愤懑、有些意境的生命与岁月之歌?

写到这,作为久别的朋友,总觉得意犹未尽,“捻须”半天,还是想借用吴笛《采铜兄弟》中的几句诗,来作为本文的结束,也许合适:

我的采铜兄弟

面对重重乌黑的岩壁

表现男子汉

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时空

突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