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祖父

渔樵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9-28 13:42 责任编辑:一叶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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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对祖父的情感朴实真挚,儿孙远离,造成许多老年人生活在孤独、忧虑、郁闷之中。再忙,也要多回家看看。

接到母亲的电话,我就赶紧往老家赶。三个小时的车程,就像过了三年。终于到了县医院,全家都在,围在祖父的床前。高大魁梧的祖父如今只剩了一幅骨架,眼睛紧紧地闭着。父亲说,你爷都昏迷两天了,什么也没吃,怕是快不行了。我鼻子一酸,泪流满面。这是我与祖父的最后一次见面,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祖父的葬礼很隆重,十里八乡的很多人都来了。那天人山人海,许多都是祖父生前的朋友或是受过他恩惠的人,来送他最后一程。其实祖父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一生没担任过任何职务。但他的威信很高,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认识他。

祖父有一手绝活——会看牲口,不管什么样的疑难杂症,只要能牵来,不出一个星期,保证能叫它生龙活虎地下地了。八九十年代,牲口是庄稼人的命根,地里离不开,生活里少不了。上学以前,我跟着祖父一起生活,经常帮着打打下手,日受熏陶,竟也有了“半仙之体”。祖父看着高兴,还经常说要我继承他的衣钵。

有人感激祖父,在临走悄悄地留点钱。而他总是怒容满面地让人家把钱拿走,有时还发脾气,这是我当时不能理解的。后来,人们都知道了祖父的秉性,没人再敢提报酬的事了,心安理得地让祖父为牲口瞧病。这在我的记忆里,印象深刻。那时,几乎每天早起,大门外都有人等候了。我也几乎每天都要重复同样的工作。把客人让进屋,在祖父的青瓷葫芦里取出一撮茶泡好,双手端上,仰着头待来人品了,把慈爱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才去做别的事。

很多人夸我懂事,后来又总是毫不吝惜地赞美我。听的多了,也并不觉得怎样。可祖父似乎每次都能听出新意,竟一点也不觉得肉麻,有时还会附和着人家说这孩子多么多么好,他多么多么疼爱等等的话,爱怜之情溢于言表。现在想来,一生淡泊的祖父还是让人家寻到了弱处。以此来贿赂他,他竟也乐得接受了。

几乎每一个家人都认为祖父偏心,尤其是我。这当然不仅仅限于祖父喜欢别人对我的的夸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让我一直坚信,在祖父的众多孙辈儿孩子中,我是最吃得开的一个。因为每年春节我都能拿到两份压岁钱,一份是在众人面前给的,另一份是叫到一边悄悄给的。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在与哥哥弟弟们一起玩耍的时候,就有一种非常的自豪感,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直到一次无意中发现弟弟也享有同样的待遇,我才明白祖父这小小的把戏。原来,祖父是公平的,偏心只是假象,这会让每个人都感觉格外偏爱自己一些而已。

祖父是孩子们的保护伞,在家惹大人生气了,那巴掌还没落到屁股上,早就一溜烟地逃到祖父那里去了。呆上一天半天,大人来找了,祖父就逼着父母答应回去以后不再追究,才允许我们被领回去。虽然回去以后仍免不了被责罚,但多数情况下都已和风细雨了。在孩子们的眼里,父母的家里就是万恶的旧社会,祖父这里却是解放区。

祖父总是独坐在院门外,望着络绎经过的人群,沐浴着晨曦日落,就像一个高僧,以跳出人世的眼睛审视人世。有清晰记忆的是,祖父每年都会换一把新蒲扇。他在每一把新扇子上面都写上他自题的话。因为祖父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于诗于词自然是外行。但他的话透着情趣,显示着达观的人生态度。比如小时候背熟了的:蒲扇蒲叶做,实在功能多;夏天消暑热,累了地上坐。还有:老汉今年七十八,身强体壮眼不花;四世同堂一大家,值了。可见祖父是一个内心丰富的人。祖父儿孙满堂,一直是他的骄傲,时常给人家说起,他现在整个家庭一共有多少口,即将新添几口,说着的时候满脸都是幸福。原来以为,我们在外面有了成就才是对祖父的安慰,如今明白了,孩子们平安、健康地生活着就是他最大的幸福。

在印象中,祖父从没给我们发过火,倒是经常给些小恩惠。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太敢亲近祖父。他老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孩子们除了到这里避难,平时的时候,宁愿在外面被淘气的大孩子追打,也不愿呆在祖父跟前。现在想来,祖父老境怕是孤独的。这在他的那几个交情过命的朋友相继过世之后,就更加明显。而能够理解这种孤独的时候,我已离开村子到市里读高中了。每周回来,必先去看望祖父,在院子里听他讲述自己的经历。不知不觉时光倏忽而过,多希望时间不再流淌,祖孙两个在那斑驳的记忆里继续徜徉。离开的时候,祖父都会送我些东西,或是糖果点心,或是书本文具。

或许他不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东西早已不是我的最爱了。但每次我都会很高兴地收下。不过,祖父终究是聪明的,不知从何时起,就不再主动给我们那些吃食了。这让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惊叹祖父的“世故”。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父辈们总是在祖父面前小心谨慎的原因了。他的心里什么都明镜似的。

98年我大学毕业,祖父七十九岁。而在他的计划里,八十岁的时候就能抱上我的儿子,他的第五个重孙了。这是祖父的理想。但是最后,我还是让祖父的愿望落了空。当我把女朋友也就是现在的老婆领回家的时候,父母亲都不太同意,言辞上就有些冷淡。是祖父支持了我,他为此专门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让父亲遂了我的意,这当然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在当时,我是不敢确定祖父对父母亲的影响力的。记得我和老婆去看望祖父,在院子里虔诚地听那些往事。老婆在回来的路上说的话至今记忆犹新,她说你爷记忆力超好,什么都明白,思想也不落伍,但是恐怕很孤独。我说你怎么知道,老婆说你们家的人都是粗心,我才第一次来老人家就滔滔不绝,那么爱说,可见平时很少有人聊天。

孤独两个字深深地刺痛了我,这是我早就隐约感觉到的,只是从来不敢正视罢了。多年来,祖父一直把自己包裹的非常好,一直以一个强者出现,以一个一家之主身份左右全家大小事务。没有人能够洞悉他的内心。而这让心细如发的老婆在第一次接触就感受到了。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每年大年三十晚上,祖父必定要全家老少都住到他的老屋。祖父整夜不睡,开始的时候父辈们都陪着喝茶聊天,过了午夜之后也都相继去睡了。祖父就一个人坐着喝茶看着我们。年五更饺子也是祖父煮的,放了鞭炮之后,全家团团围坐吃上一顿饭,那时的春节是多么热闹呀。后来,人们都富裕了,家里的东西多了,小偷也多起来了。再过春节的时候,父辈们就以看家为名,只打发我们孩子去到祖父那里过年了,祖父仍然整晚不睡,直坐到天明,煮饺子吃饺子,等着父辈们来拜年。但这样的春节已没有之前热闹了,这在当时连我都已能感觉到了,祖父的感受应该更深一些吧。

最后,我并没有继承祖父的衣钵,而是到了离家三百多里的外地工作。在以后的岁月里,只要放假便携妻带子回家看望祖父。而祖父却经常告诫我,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不要总往家跑,太儿女情长了影响前途。不过我有我的坚持,我只想用最大的努力给祖父最大的安慰。

但我还是没能让祖父在弥留之际看我最后一眼,这成了我终生的遗憾。对此,我曾经埋怨过父亲,父亲说这全是你爷的意思,怕影响你工作不让任何人去通知你,没人敢违背。

父亲还告诉我,祖父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谁想老年人骨头脆,竟把骨盆摔裂了。送到医院又听了医生的话做了手术。哪知八十四岁高龄的祖父在手术之后即陷入昏迷,两天后就离开了我们。

清明节,我带着老婆孩子回到了家。在东北工作的伯父一家九口,也一个不少地回来了。那天,我们一家二十九口、三代人齐齐地跪在祖父前面,我情不能自已任泪水肆意而下,父辈们趴在地上很长时间没有起来。我想,这次相见之后,儿孙们就又要各奔东西了,又要把祖父一个人留在这里了,孤独、宽厚、智慧的祖父啊!

我们在祖父的旁边栽上了柏树,树苗很大,应该都能成活吧。伯父道远,临走一再嘱咐我们注意经常浇水,在树苗上抹上黑油等细节,并告诉我,记着多往家跑跑,毕竟父母年纪也大了。我牢牢地记住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