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娘

很多人都说俺土，进城这么多年了，咋还“娘、娘”地叫呢。俺说，不叫“娘”叫啥嘛？他们说，我们都叫“妈”了。可俺就是改不过来，更重要的是俺压根就不想改，叫娘才亲切嘛。哪能因为俺混到了城里，就忘了娘呢。俺娘可是俺家的大功臣。

第一件大功劳，俺娘解决了俺爸的光棍问题。说到这，您可千万别笑，这可是个特别严肃的事情。也许有的同志问了，你爸是不是丑八怪呀？这您可说错了。俺爸虽不敢说貌比潘安，年轻时走在街上回头率还是蛮高的。其它方面更没得说。据说，三岁会算，七岁能诗，十岁的时候一般的问题就难不住他了。那是怎么回事呢？这事儿还是让俺娘来说吧，俺娘说起这事儿就苦大仇深。俺娘说她是被俺爸骗来的，俺爸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怎么这么说呢？原来俺爸出身有问题，成份是地主。这种情况在当时那个年代根本就不配有老婆。村里人见了都躲着走，哪还有女人敢嫁呀。可俺爸逆境中求生存，竟搞了个本村的对象。但好景不长，很快就东窗事发了。那女子被锁在家里不准与俺爸见面了，俺爸也是意志不坚，更不会穷追猛打，初恋就这样夭折了。从十八岁爱情萌芽，过了十年也没散叶开花。这年，俺爸二十八了，同龄人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可俺爸还是光棍一根，咋办？祖母天天唠叨，祖父愁眉苦脸。俺爸被逼急了，就一尥蹶子跑到临县的一个朋友家里，扬言讨不到老婆绝不回家。

俺爸寄人篱下，一边做点木工活养活自己，一边噱么老婆，后来俺爸就认识了俺娘。据俺娘说俺爸那时年轻英俊，还熟练掌握一门手艺，姥爷当时比较中意。当俺爸托人去提亲，姥爷当时就没说什么，答应过几天给答复。当天姥爷就派出了亲友团，到村里四处打听俺爸的家庭背景。俺爸心里一点也不慌。其实，早在头一天，祖父就将着俺爸带着礼品在全村走了一遍，跟村支书也说好了。考查的结果是，俺家只是个中农。姥爷很满意，俺娘就嫁过来了，当时才二十岁。其实，俺爸不仅在成份上撒了慌，还隐瞒了年龄，俺爸比俺娘整整大了八岁。又因为成份，当时俺娘跟着俺爸吃了许多苦。

第二件大功劳，俺娘养活了两个儿子。之所以说成养活，是俺和弟弟的前面还有两个，不过都夭折了。俺和弟弟能够生存下来，也是十分艰难。原因不是经济困难。其实自从俺娘嫁过来，全家生活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虽然收入不多，却感觉很丰富。据俺娘给俺回忆，俺们弟兄生下来，身体都很弱，到四、五岁时又都得了一种怪病。闯过去就生存下来了，闯不过也就完了。前面两个孩子都在四、五岁的时候夭折了，是俺娘一生的痛苦，娘至今想起还暗自落泪。

生俺时，俺娘大出血。那时正是寒冬腊月，又赶在的晚上，也没有汽车，俺爸喊起了村里三十多个壮劳力，把门板卸下来做成担架，顶着北风，抬着俺娘跑了二十多里。到了县城的医院，俺娘已经奄奄一息了。后来还是俺的哭声唤醒了俺娘，让俺娘有意志活下来。俺娘说过，那次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要不是惦记着俺成了没娘的儿会受苦，她真不想醒过来了。俺娘说，是村里的叔叔大爷救了俺们娘俩的命，走到哪都不能忘。其实俺也想说，俺娘生养俺们真不容易，俺们也不能忘。

四岁的时候俺也得了那个怪病，全身滚烫，皮肤腊黄，人事不醒。俺娘有了经验，马上带俺到了县城的医院。娘抱着俺，三天三夜没合眼，把俺从鬼门关又抢了回来，娘却累倒了。后来俺弟弟的经历与俺大致相同，好在有娘的密切关注和精心照顾，才保住了俺哥俩的小命。而俺娘却在高度紧张和操劳中得了糖尿病，在以后的岁月里这个病一直折磨着娘的身体。俺爸以及村里许多人都对俺和弟弟说，你们可要知道疼你娘，你娘这辈子可不容易。俺想跟他们说，这还用你说吗，俺都知道。可俺就是说不出来，因为这时俺的鼻子都是酸酸的。

第三件大功劳，俺娘照顾好了一个家。俺娘对俺爸当年的欺骗虽然耿耿于怀，可对待这个家始终真情实意。不仅是一个好母亲、好妻子，还是一个好儿媳。祖母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比闺女还亲”。改革开放以后，俺爸也得势了。可很少在家，家里的活、地里的庄稼以及老人的照顾自然就都落在了俺娘的头上。

记得俺八九岁的时候吧，正是麦收时。爸从城里回来了，娘有帮手了，全家都很高兴。麦地里俺爸挥舞着镰刀，冲在最前面。俺紧紧地跟在他后面，像个小男子汉，干的很起劲。突然刀光一闪，爸的镰刀挥在了俺的脸上。见俺捂着脸蹲在地上，娘丢下镰刀跑过来，这时血就从俺的指逢里流出来了。娘吓坏了，一手给俺捂着脸，一手抱着俺，就往村里的诊所赶，俺爸跟在后面竟没撵上俺娘。在娘的怀里，俺说，“娘，俺没事，一点也不疼。”可娘眼泪哗哗地流，把俺也吓坏了，就不敢再言语了。从此俺的左眼下方就留下了一道刀疤，长长的，就像条小虫趴在那儿。那天，爸受到了俺娘的批判，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狠。可俺想，这能怨俺爸吗？爸是个文化人，庄稼地里的活从来就没干过呀。这次好心做了坏事，还被娘指责，怕以后再不敢下地了。不幸被俺料重，之后，果然俺爸就再没下过地。

娘对俺爸从来都很宽容。娘一直对俺和弟弟说，爸是俺家的主心骨，全家人的希望。家里的活尽量不让爸插手。其实俺知道，娘受的累在全村没有哪个女人比得了。地里、家里的活之外，俺娘还要替俺爸照顾祖父母两位老人。祖母八十岁时得了老年痴呆，一句话重复起来没完。可俺娘从来就不嫌弃，一直都耐心地跟祖母聊天。后来祖母不认人了，连祖父也不认识了，可就认识俺娘。人说母子连心，俺娘与祖母也是连心的。因为有俺娘的操持，俺家在村里是受人羡慕的和睦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