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狗眼看人低的感悟

曾经看过一组漫画，好似刊登在《人民日报》副刊上的，时间虽然久远，但印象至今深刻。

这组漫画共有三幅。第一幅，是一条狗对一个破衣烂衫的男人狂吠。第二幅，还是那条狗，还是那个男人，但换了一身西装，因此，狗不再吠，在对他摇头摆尾。第三幅，还是那条狗，但狗头的上方有个问号，显示着狗正在狂吠和摇头摆尾之间犹豫。因为，画面上的男人上身仍然穿着西装，但下身却破衣烂衫。

这组漫画的题目忘记了，思想内容也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解析。是鞭挞狗的势力呢？还是批评狗类属性的生物仅凭表皮优劣就决定态度或行为的爱憎呢？也许是，也许都不是。但是有一点可能是其中一解，那就是狗眼看人低。

今年春天，为了证明狗们是否真的具备这个属性，我连续做了几次试验。

一天，我身穿一套破旧春秋装，步行到一个比我提前两年下台的局长家里，充当了一回不速之客。当然，看家狗对我是狂吠不止了，大有挣脱锁链，把我一家伙扑倒在地，把我的资深脸皮撕下一大块还零一小块才算对它主子恪尽职守之势。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前局长也对我不冷不热的，直率地质问我，是不是退位以后居家无聊得太很了，非得要弄出一副倒霉相给他看看？把我弄得好不尴尬。没坐几分钟，我就告辞了，白白浪费他一小撮优良级别的黄山毛峰。

隔了几天，我第二次造访这位前局长。为了求得效果的对比明显，我套上一身藏青色名牌西服，给头发定了型、上了蜡，把皮鞋擦得连苍蝇拄拐棍也爬上不去，还借了一部新款日产越野车，牛什么哄哄的一直开到他的家门口。停车，下车，摁门铃，接着又敲门。这些一连串的动静，竟然没有引诱出来院内狗的狂吠。没要多大会工夫，前局长亲自来开门了。看到我衣着鲜亮，顿时满面生辉。接着又看到我身后越野车的威严和新潮，笑容随之升华了好几个级别。当然了，前几天还凶恶无比的看家狗，这回也效仿主人的言行，启动了完全相反的接待程序，一边嗅着我的脚后跟子，一边大幅度的摇曳着粗长的尾巴。我进了客厅以后，享受了比上次提高许多的待遇。茶叶还是那个茶叶，但泡茶的杯子由玻璃升级为紫砂了。茶杯子下面还新增了一个承接溢出茶水的白瓷碟子。我胡吹乱侃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临分手时，前局长一个劲的留饭，还重复好几遍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你这家伙，下台了人家还能把这么好的车借给你开，不简单，真有面子！

又是十几天过去。我骑着已有几分年纪的电动自行车，上身仍然穿着藏青色名牌西服，但下身却穿着一条米色休闲裤，优哉游哉地漫游到了前局长家门口。非常遗憾，我没有享受到前几天的接待规格和标准，人还没到院门口呢，院内的看家狗就引吭高歌了。可能是可视门铃像素不高吧，前局长仍然很热情地快步走来，为我开门。看到我浑身上下不伦不类的打扮，顿时就噗嗤一声笑了，接着说，老弟啊，你这是搞的什么发明创造？

第三次坐到他客厅沙发上以后，我才道出了这几次人生体验的真正目的。之前，还郑重其事地描述了那组漫画的大致轮廓。

前局长不再继续咧着大嘴笑了，先是吧唧吧唧地一连吸了好几口烟，接着叹出一口长气，才说出心里憋闷已久的话语。

他说，我们这些五十年代的人啊，受到的虚假教育简直是太多太多了！以前，习惯于把人心的势利比作狗眼看人低。你呢，又真的做了一番试验，从而有了直观的体会。其实啊，无论是狗还是人，首先都是动物！既然都是动物，就都具备了动物属性。你也发现了，趋炎附势，其实是动物的本性！这跟人有没有良心，是否遵守感恩规则，是否做到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他还说，由此看来，趋利避害，也是人的本来属性。既然是人的本性，为什么不敢承认、不允许承认呢？事实上，对这个属性，你承认与不承认，与人是否具备这个属性是两个完全不同范畴的概念！这个属性，不会因为你的不承认，它就不存在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人，有时候是非常愚蠢的，形容为自欺欺人也好，形容为掩耳盗铃也好，形容为欲盖弥彰也罢，都是对这类愚蠢行为的看法。所以啊，人，还是应该真实的面对自己属性要来得诚实、来得负责任一些。人，对自己都不诚实、都不负责任了，还指望他们对自己以外的人诚实多少、负责任多少呢？

接下来，他又两眼直勾勾的看着我说，你们这些写文章的人，很多时候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在混淆视听、误导人心的，是遵循固定格式和固定公式去写的，是思想前置、思想预置、主题先行的，也只能起到符合某种组织一个时段需要的工具作用，没有多少文献价值。一定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狗眼看人低的一种具体行为表现。但是，你只要说了真话，如实地记录了社会发展的轨迹，哪怕一个片段，一个场景，甚至是一句土话、俗话、大实话，只要是真实的，就会一直存活在保鲜状态，就一定能够经得起时间的过滤和检验。不然的话，不等发表出来，就会失去效力，犹如那种专给男人服用的猛药一样，效力已过，立马疲软，人的精气神也随之颓然。

当然了，这位前局长还列举了很多具体事例，来证明着自己的观点。这里就不再继续浪费大家的宝贵时间了。

出了前局长的家门，我满脑子都是他的一番生活感悟，一番社会感悟，一番人生感悟，心里头的阴霾，开始一层一层的散去，人还没有回到家里呢，内心已经渐入豁然开朗情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