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月亮 - 好心情原创文学

一

我在心中埋藏着许多的背影，都是走失在时光中的一抹抹消失的印记。偶尔读起来，有的浅尝辄止，丢失了便不再归来。有的思来想后，没有任何一种情感，能够替代内心深处的那道空缺。我在黑夜里，停了又走，只为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看一眼今夜的月亮。一直以来，我都相信，无论身处何地，都有两样永不改变的东西，值得铭记。一个是月亮，一个便是摇曳在光亮下的影子。如同坐标轴上的两个点，在时光中一一对应。而今夜，我在陌生的城市中，留恋着当时的月亮，唯一的名义：只为怀念。

这条射线穿越了十年，包裹着我声嘶力竭的想念。十年，我看见路中央的车辆川流不息，我的往事就在对面；我看见千载的风，无数次地更改着方向，我亦许多次地更改着行程。十年前的自己，还只是一个信誓旦旦的少年，游走在屋檐下，蓬头垢面，落拓无依，却早早地陷入了一场生命的困局。

二

那一夜，我与母亲行色匆匆地站在城市的角落里，因为打不到车，着急地掉下了眼泪。电话里的噩耗让我顾不得苏醒，一个劲地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我找不到任何言语安慰身旁的母亲，我清楚地看见，那一夜，她的苍老。

初秋的夤夜，时光那么凉，我止不住瑟瑟地发抖。在出租车里，我哀声祈祷着时间的停滞，并不断地央求着司机，加速——加速。可是末了还是迟了。走进病房的那一刻，我彻底地坍塌，径直跪到了地板上。病床上安静沉睡的，是一直被我视作守候星座的老人。他生命终结的那一瞬间，我在路上，感受到了呼吸的凝固。却仅仅几分钟的时间，我再也看不到他闪烁的目光，和佝偻的背影。

他生前的最后一个年轮，是在病床上度过的。起初的两个月，浑身麻木到失去知觉，但还可以开口说话，或是用笔战抖地写字。第一次，我去看他，是在周末。一见面，他被几个人抬着担架担上病床。刚刚做好共振检查。折腾了一上午，稍显虚弱，但记忆还算清醒。

他一见到我，顿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用仅可动弹的几根手指，招呼着我坐下，坐在他的身旁。我用纸巾为他擦去嘴角边的粘液，小心翼翼地。不觉得，他彻底地大哭起来，像个受伤的孩子。我把眼泪收在睫毛边，踉跄跑到楼道里失声抽泣。后来每次放学，我都会跑到医院里探望，哪怕只是呆上一会，也要陪他聊上几句。给他剪指甲，喂他进食，给他擦洗。

后来，药剂使用量增大了好几倍，打点滴时，医生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扎过了一次，又要重来。反复的扎入与抽出，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常人无法感知的痛苦。上肢扎遍了，就用脚扎针，再到后来连脚也扎不进去了，密密麻麻的针孔，让人不觉然地疼痛。次数多了，他也慢慢地变得不动声色，逐渐地丧失了知觉。但是从他矜持的眼神中，能够看得出，大多我在身边的时候，他的痛苦里都会带着些许安慰。后来从外婆的话语中，我得到了验证。

三

那一年的春节，倾城覆雪。整整一个冬天，他都没有走出过那间斗大的病房。我跑到医院的天台上，用了整个上午的时间，堆砌一个巨大的雪人。然后移到病房的阳台上，指给他看。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了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那一刻，他微微眨眼，天真地笑了，所有的疼痛都已消失。

春节过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医生说，所有的药物都已无法奏效，现在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维持生命。一次休克过后，他丧失了所有的知觉和记忆。每天仅靠着微薄的稀汤，借助胃管进食。身体无法动弹，皮肤脓化溃烂。我便再也无法同他交流，但是他的眼神依旧婴儿般透明。我翻开此前他写下的每一个字节，用心的读，读到失眠，读到决堤。

每个晚上，打医院回来的路上，我都会瞻仰月亮，厚重的心事与眼角的液滴都能够深情地释放。反复地温顾着他给过记忆的温暖。陪伴着我走过童年的阴影，用深爱打消我黑夜里的恐慌与绝望，用深邃的目光启迪着我人生的导向。乃至今日，大多都是搁浅不浅、受益不浅的。

直到他离开了之后，我走过很多的弯路，一路跌宕、一路泥泞。才知道，原来他给予的风雨中的庇护，可以完整的托起我生命的天空。这便是我心头无法剔落的月光。

四

如今，那个信誓旦旦的孩子长大了，遁着他指引的方向渐进。到过很多的城市，看见过很多盏月光，却唯有每年的今日，月光如水般地潮湿，像是他的眼睛，晶莹清澈。月光下，我瞥见自己的影子，如当初一般，站在时光射线的支点上，用永不干涸的泪眼洗浣着记忆里的温暖，用不谙天命的目光深读着离去的背影。我相信，在时空的坐标轴上，我的守护星座将与我交相辉映，庇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