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母亲虽然没有读过书,但她依然有明锐的洞察力,以致儿女“作弊”的时候逃不脱她的视线!
回首往事,每每想起我的母亲,总不免心潮起伏。亲情是人类亘古不变的主题,每个人、每个家庭都有值得回忆的幸福时光;记忆深处,亲情总是让人魂牵梦绕、难以割舍。
小时候,我对母亲的印象是,除了白天去地里干农活、在家洗衣做饭,夜里总是在剥玉米、剥棉花,或者纺线、纳鞋底。母亲的针线活做得最好,全村有名,尤其是绣花。村里谁家娶媳妇、生孩子,要绣对鸳鸯戏水枕头、绣双猫头靴,都会来找母亲帮忙,而母亲每次都是二话不说,满口应下,所以母亲在村里的人缘很好。很小的时候,家里少粮缺菜,生活很拮据,母亲针线活手艺就派上了大用场。没钱买布,母亲就自己纺线、织布、染色,给我们做衣服。一件衣服,往往是我穿之后,弟弟妹妹接着穿,实在不能穿了,母亲就撕成一片一片的布条,纳成鞋底给我们做鞋子。
母亲操持家人的吃穿是事无巨细的。因爸爸常年在外打工,所以家里的一切事情理所当然地就都压在了母亲的肩上。白天,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干农活、按时给我们姐弟做饭,晚上就一边做家务活,一边监督我和弟弟做功课。母亲虽然从来没进过学校大门,也没喝过一滴墨水,但她能凭感觉知道我们在看什么书、看的是不是课本。记得读初中时,有一次我从同学那里借了一本故事会,因在学校怕老师发现,就拿到家里看,原本以为母亲不识字,分辨不出我看的是课外书。谁想,我刚把书拿出来,一个故事没“欣赏”完,母亲就发现了“敌情”。但母亲并没有声色俱厉地教训我,而是意味深长地给我讲起了她小时候的事情。在那段贫穷的岁月里,作为女孩,母亲无奈地放弃了走进学堂的机会,和姐姐一起承担起了家里繁重的负担,把读书认字的机会留给了弟弟妹妹们。母亲说,她不苛求我们能飞黄腾达、功成名就,只希望我们姐弟几个能多认几个字,别像她那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听了母亲的讲述,我看课外书的欲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内心愧疚无比,辜负了母亲。有了这一次的教训之后,我每天都乖乖地读书、写字、做作业,再也没有搞小动作的心情了。直到现在,我做什么事情都会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现在回想起来,让我最难忘的是帮母亲剥棉花。小时候,每到秋收季节,我和弟弟就要坐在煤油灯下,一边听母亲讲故事,一边剥棉花。在那些月朗星稀、蟋蟀低吟的夜晚,我从母亲那里知道了女娲炼五彩石以补苍天的雄伟壮举、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美丽传说,还有很多贴近百姓、反映生活的谜语,如“青竹竿,十八节,只长杆,不长叶”(节节草);“学狗坐,没狗高,不长尾巴,不长毛”(青蛙)等。我和弟弟不想干活的有时候,妈妈的故事也就没有任何吸引力了。有很多次,我和弟弟故意东倒西歪,假装瞌睡。妈妈看到我们痛苦的样子,就会心疼地说:“可怜孩子们,白天要上学,晚上还要帮家里干活,真是苦了你们了!”然后,母亲就会轻轻地把假装睡着的我们抱到床上,自己又继续剥棉花。手被棉壳扎破了,用破布缠一下;双腿麻了,就站起来活动一下;实在困了,就用凉水洗把脸。我从被窝里偷偷地看到历经沧桑的母亲默默地坐在煤油灯下,一点一点地把雪白雪白的棉花从棉壳里扯出,那么辛苦,那么孤独。我和弟弟就不忍心了,柔柔惺忪的眼睛重新陪母亲坐在了煤油灯下。
参加工作以后,我总想接母亲来城里住,可她不来,说城里上楼下楼太不方便,住在楼房里就像呆在笼子里,一点自由都没有,还是农村好,左邻右舍都熟悉,出门便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空气好,人也舒坦、自在。母亲在家一边干农活,一边给我弟弟看孩子。她还养了几只鸡,但她不爱吃鸡蛋,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孙女吃鸡蛋,家里有客人来,她也总是热情地给人做荷包蛋。每年院里的红枣、石榴熟了,她总要摘一些给我留着,虽然远在千万里之外的我连看一眼这些蕴含着浓浓母爱水果的机会都没有。看着这些水果一天天变蔫,直至烂掉,母亲才会把它们扔掉。听弟弟说,母亲平日里最爱唠叨的一句话是,“这丫头最爱吃水果”。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第二天,母亲就把我叫到自己的屋里,关上门,让我试穿她给我买的衣服。看着那一件件花花绿绿的衣服,我的眼睛瞬间就模糊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愧疚的心情。我把母亲紧紧地搂在怀里,告诉她说:“妈妈,我已经长大,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母亲常说:“我闺女是什么命呀?怎么嫁那么远?”我告诉母亲,我的命并不苦,什么委屈困难我都可以承受。少年时期,我去田野里给牛羊割草,背着几十斤的青草走在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上,肩膀再疼、腿再酸我也坚持着,一步一步艰难地把青草送到牛羊的嘴边。从那时起,我就练出了一股韧劲儿,而现在最苦的是我不能守在母亲身边尽孝心。作为长女,我应该为这个家多操心,让母亲过得别再那么艰难。但现在,我不仅不能替母亲照顾弟弟妹妹,反倒让母亲为我牵肠挂肚,我这做的是什么女儿?
从老家回来,要上火车的时候,我哭了。泪眼婆娑中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给母亲,我说:“钱是不能代替我为您分担忧愁的,但我现在只能这样……”母亲懂我的心,她把钱收了,紧紧地握在手里,再一次为我捋一捋垂下的头发,说:“放心吧,家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火车越走越远,看着母亲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站台,我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疼痛。回到座位上,静静地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我的眼泪再一次默默地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