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心

前几天在路上又碰到了以前教过我们应用文写作的陈传汉老师，看到他骑着自行车从容地行驶在校园大道上，并不断地把头转向路旁的一位老人带着的可爱小孩子，满脸的慈祥的笑，淡淡的，纯纯的，又似乎是略带酸酸的歆羡。或许老人想起来了自己的孙儿吧？就在这一刻，我被一种无以名状的东西所击中，心理防御在一瞬间轰然倒坍，心中有种温暖的东西流过，嘴角微微上翘，竟自顾自地傻笑起来。还好，那是一种心灵偶遇真美时的会心一笑，是发自灵魂深处的笑，是旁人很难从脸上看清并读懂的笑，所以才不至于被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误认为我是一个疯子。

注视着老人消失在不远的拐弯处，才又重新起步，继续赶自己的路。可我仍在不断地想，不断全身心地感觉，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我感动，让我留恋。按理说，以老人的资历和实力，也不是买不起车，坐不起车，可为什么在众人趋之若骛地比富争强时，老人依旧选择选择骑自行车往返于上班与回家路上呢？或许我们可以说这是因为老人不会开车，不习惯坐车，又或者是老人在过去的艰苦岁月里养成的生活习惯使然，但我想必有一种被我们忽略而又弥足珍贵的原因包含其中，否则我不可能轻易地就被上面提到的原因所感动。对了，应该就是那种对待宁静生活的达观态度——不在乎名利的得失，不在乎人生的大悲大喜，不在乎于周围世界的喧闹与浮躁，只是希望活得健康、快乐与自在，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细心品味人生的百般滋味，能够在各种诱惑面前坚守一个真实纯洁的自我。这才是真正的人生，真实的生活，却又是往往被我们所忽视的，错以为人生要过得轰轰烈烈、名利双收才是圆满的人生，以为追追逐逐、吵吵嚷嚷才是生活该有的真实面貌。所以，我们才常常活得很累，活不出生活的酸甜苦辣百般滋味，人生充满太多的痛苦与不幸。

走着走着，估摸着老人也该到家了吧。现在他在做什么呢？老伴也许在家里早就做好了香喷喷的饭菜，和儿女等着他下班回来吃饭；孙子应该迫不及待地扑进爷爷的怀抱里，津津有味地讲起今天幼儿园里发生的新鲜事；吃完晚饭他一定又开始读今天的报纸，了解今天国内外发生的重大事件，然后又准备备课……或许现在的他早已不再期待生活有什么大欢喜，生活井井有序，家人健康平安，有机会和一群年轻人待在一起交流思想，并能够把自己的毕生所学传授给学生，还可以在闲暇时看一些书籍，这一切应该就是生活最大的期待和快乐了吧。可谁又能说这样的日子是无聊的呢，如此的人生是无趣的呢？其实，所谓宁静生活，真正应该宁静的是我们在物质生活极度发达的时代里被诱惑的浮躁不安的心灵，而不是生活应该是死气沉沉、毫无生气的一潭死水。宁静并不代表对周围的一切都抱有一种无所谓的消极心态，宁静也不代表不再有希冀，人生就该悲观失望，坐等死亡之日的到来。宁静是达观，是坦然，是从容，是真正去全身心地投入生活的细节末梢，感受生活的冷暖与甘苦，绘出最精美细致的人生图画。

然而，这样的感动却是让我始料不及的，从上第一堂课开始，我就对老人缺少好感：上课从不用多媒体，还完全停留在过去与粉笔和黑板打交道的时代；也没有备过课，课堂用的东西都是他不知什么时候整理的小卡片；常常问你一些数字和人名，比如家乡所在省份的GDP产值是多少，哪个国有大企业的总裁又是谁，哪个科学家是哪里人等许多似乎有意为难我们的问题……更让人受不了的是他经常在上面说一些什么他一个本科毕业生都给学校的哪个博士、哪个教授修改论文一类的事，语气里充满了自豪，让人觉得他是在炫耀自己，不自觉产生反感。可是，当我现在回过头去再看的时候，却发现了这位老人的可爱和他对学生深沉的爱。的确，他会常常自觉不自觉地说起自己的成就，可这是与他从小生长的环境和时代有着很大关系，从他对自己经历的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就可以看出，更重要的是他之所以不断提起自己的成就，为的是让我们明白应用文写作在工作、学习和生活中的重要作用，激起我们学习的热情，何况无论是担任校报编辑还是获得国家级大奖，老人所有的成绩是真真实实摆在那里的，不容质疑。此外，备不备课又有什么关系呢？搞了几十年编辑工作，拥有最前沿、最丰富的知识储备和实践经验，又教了这么多年书，他的大脑就是最好的教课书。而事实不也证明了这点吗？而他那些令人难堪的提问却最终扩展了我们的视野和思维，让我们懂得了一个合格的公民不仅要关心小我，还要关注周围的人和事，要有一种大视野和大关怀。尤其令我感动的是老人把自己的住址告诉了班里同学，鼓励大家在闲暇时间可以去他那儿聊天或借书看，因为他藏有许多学校图书馆没有的好书。细想之下，在我们的周围有多少老师可以像他这样帮助学生，热爱学生？

我想起了上次早上去图书馆时见到的另一个情景：当时陈老师坐在校园东坡湖畔的靠椅上，和一位老人正在聊天。早晨明媚的阳光倾泻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看得人有些耀眼。可当看着透过湖畔驳骨松的阳光星星点点地飘落在老人身上，又觉得阳光是如此得柔和、可爱，恰到好处地与老人脸上聊到兴头处显现出的从容自在的笑相匹配，使我猛然间明白，其实人生暮年的夕阳未必就和大自然欣欣的朝阳互相排斥。朝阳是希望，浑身充满了力量，锋芒毕露，但也容易走极端，容易迷失方向；夕阳是达观，胸中可载沧海桑田，圆润包容，却终究是在走向消亡。人生，需要满怀希望，才可以永不放弃对万事万物的由衷热爱。人生，亦需要达观从容，在遭遇挫折不幸的时候能够镇定自若，坚守自我。因而，从本质上讲朝阳和夕阳应该是相容的，两者都是世界不可缺少美，都值得我们去珍惜和尊敬。只是在相处的时候，前者应该适度收敛自己的锋芒，免得刺伤后者；而后者也应该始终保持乐观开朗，对前者和生活多谢耐心，能够敞开心扉接纳前者。

其实，纵然是一个表面性格内向、沉默寡言的年轻人，骨子里仍不免燃烧着炎炎的骄阳之火，少不了背叛与自负，所以我们才在有些时候不能平心静气地接纳周围的人和事。做事待人如此，生活更是如此，只有拥有一颗宁静达观的心，一个人才能始终抱以一种平常心态去观察周围的世界，发掘生活中的点滴琐碎的小幸福、小成就，把博爱的种子播撒在脚步所及之处，最后，收获自己沉甸甸的美丽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