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好个秋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题记

初读这首词时，尚年少。并不觉得如何高明，只有最后一句天凉好个秋还算顺口。后来渐渐了解辛弃疾的为人，又诧异雄姿英发的辛稼轩如何写出这样与豪放风马牛不相及的文字。后来逐渐年长，方知这短短四十四个字，可谓一字一叹，他又说，“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自是无奈道极点的苦笑。而欲说还休是什么心情？连苦笑也已作不出来……

已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风花雪月，也许就是源自那片白桦林：走进白桦林，叶底吹来思念的风，走过白桦林，林梢飘来记忆的云……也许是源自那一首久远的歌：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有没有机会重来一次，飘荡在春去秋来的日子里，坐爱情的两端，看青春的流失……

年少的心轻得就像一面风筝，只需一根幻想的丝线，太容易就在春风里飘起来，当年华沾着诗画交映的文字盈盈润过心头，我在古翰今墨里沉舞醉歌，那一场风花雪月就像一个我必将驻足的拐角，那一段勾留已在所难免。而究竟是因为文字而恋上了风花雪月，还是自己喜欢在风花雪月里浅缀着一颗颗丽语柔词，也早已是一场纠缠不清的无头官司。只记得年少未识愁的自己曾在一次次的月圆月缺里把盏临风，对天长吁明月几时有，然后又在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里横眉醉书，对影成三，徘徊不已。

青春，就像一棵水嫩的绿苗，头顶阳光，脚下荫凉。大约是青葱年华里特有的孤独，所以我们才会那样痴恋文字。它们就像一枚枚蘸了罂粟香的种子被青春如饥似渴地吞下，然后又迅速地生根发芽，一阵春风，竟开出灼灼花朵。站远了看是花发满园的美丽风景，走近才会明白，山花烂漫、水色锦绣下面是烟花不堪剪的一片莫名荒芜。无端就心痛起来，锦瑟柔弦在清瘦的指尖飘出一曲子夜清商，是的，足以陶醉，却也足以销骨。连文韬武略、英雄盖世的辛弃疾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透尽了对青春的无奈。原本不错，却也不完全对，青春的愁绪固然可以为赋新词，却不尽是为赋新词。也许另一句话更为准确，年少轻狂。是年少成就了轻狂，还是轻狂无意间邂逅了年少已不再重要，只是年少时所犯下的错误从此都含着美丽的诗。四个字，染了一个青春的紫陌情愁。

那么，青春是什么，青春究竟该当如何？也许每个人都在惶惑里试探着走过那些流光溢彩的日子，忐忑不安也好，漫不经心也罢，那些路走过了也就走过了。甚至即使你是用自己的脚步认真丈量过，也未必可以肯定地告诉自己，是对还是错，或者说，那样的韶华如水，对或是错已在华丽的舞衣下只是细碎的脚步，谁在意呢？无论是一棵郁郁青青的榆阴还是浅绿粉白的三叶草，它们的春天，是一样的风细雨斜。谁曾想，就在那一场舞衣翩迁中，方向已在旋转的脚步里悄然掉转。

犹记那年中秋，他们在屋子里把一场自娱自乐的中秋晚会演绎得欢声笑语，而我，许是孤寂和骄傲的天性，又或者是真的为着自己的一个约定，在那样的枫露寒凉里，在那棵倒挂清秋的老松树下，青衫素袖，独自凝立好久，挽着惨淡的秋草，挽着叮咚如金石的虫唱，对月沉吟，思索着所有月的诗句，思念着该或者不该思念的人。自己也不知就那样站了多久，只记得他们都尽欢而去，只记得月色渐寒之后，自己的身影被拉得好长，而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归去时他们早已酣然入梦。躺在床上回味辗转，始终无寐。也许是仲秋的凉意浸得太深，梦已远去，一夜无眠。

那些关于月圆月缺的诗，在青春的脚步里一点点远去，在月是故乡明的今夜，在轻狂不再的这个季节，终于随着月华漫撒而来，我仰首焦虑而手忙脚乱地看着，太匆匆，太轻轻，还没来得及回味，它们早已遍地流泻，随水而去，只落得此事古难全的感慨一叹，是啊，此事古难全，推敲开来，关于人生，关于爱情，关于万物，何尝不是此事古难全呢？今夜，月儿在天上圆了，然而人间终究难以圆满，多少像我一样的孤独客今夜在异乡吹起芦管，那一曲望乡，清明了多少个朦胧的泪眼，亲人们，你在故乡还好吗？

其实真的好久不曾认真看过月亮，今夜，秋雨新霁，一轮素月宛如悬在水镜中一般，尤为难得。独自走在田间小径，清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萧瑟味道，这一盏明媚无俦的荧光秋烛在千里之外遥遥而盼，微云飘过，遍地清辉流泻，莹润了孤独徘徊的瞳孔，洇润了青草枝头凝眸思念的露珠。几乎没有风，而萦绕周身的仲秋寒气却直入骨髓。一个冷战，换来沉沉的一声低吟，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王国维欣赏的两句，念来都齿颊生寒，而其中料峭孤刻的境界，却恰与今夜的月色相合。秋光银珠，近山远火里的万户轩窗，映出阑珊灯火，透着烟火气息的融融暖色，终究给这个月夜披上一层人间的味道。此时此刻，多数人都围在八仙桌旁吃着各式各样的月饼，济济的你言我语，自是道不尽的团圆佳话。

天凉好个秋！天凉里却也成就了今夜月圆，秋风萧瑟里，这沉寂前最后一次团圆唯美得让人萧索动容，包括与亲人，与自己，我已做了一次最深情的拥抱，那一份温度终于随着这潋滟的秋月蔓延出永恒。幽韵婉转，醉心绕谷，不必凹晶凸碧，只需这素月微云、枫露秋水里的一曲竹笛，思绪便蒙了这一轮水月，在子夜清音里随风瑟舞，而远方知或不知的灯火万家是团圆还是思念，都已在舞步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