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中秋，不一样的月亮

每当中秋，月儿越来越圆，南国的桂花也就越来越香。据说月中唯一的植物，就是那棵硕大的桂花树。秋风起时，桂花树就疯长，它会长满整个月亮。它会遮蔽月亮的清辉，让人间不见了窗前明月光，因此，上帝派了吴刚斫桂，那棵桂树很是神奇，随斫随长。天下吴姓出梅里，吴刚祖上因该是位无锡老乡。吴刚不忘家乡，每年的八月十六，把桂花的种子撒向江南。江南因此八月桂花香。吴刚把月宫酿造桂花酒的技术，悄悄传给一个杭州寡妇，江南据此有了八月十五喝桂花酒的习俗。

吴刚在桂花树上奔忙，树下有个看风景的姑娘。美丽的嫦娥怀抱玉兔，斫桂的吴刚是她眼里的风景。“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苍天夜夜心。”嫦娥奔月的故事，地球人都知道。嫦娥观赏着吴刚，地球人观赏着月亮。月亮里有美丽的嫦娥，可人的玉兔和帅气的吴刚。

一样的中秋，有不一样的月亮。说这话的，是我的外婆。关于月亮上的故事，都是外婆告诉我的。

儿时，外婆对我说，八月十五中秋，是月亮菩萨的生日。过中秋节，就是给月亮菩萨过生日哪。外婆今年整整一百岁了。她不识字，但知道很多关于月亮的故事。外公读得诗书，他常常纠正道，唐代文人欧阳詹说，秋天介于夏冬之间，八月十五又恰在三秋之中，故曰中秋。“月到中秋分外明”，故要中秋赏月。每到此时，外婆就夺了外公的书，扔向茅厕，并大声斥为胡说：“再说，歪嘴！”外公并不分辩，端起香茶，笑呵呵的走了。

外婆说，很古的时候，江南的人们看到月亮缺了又圆，圆了又缺，就说是月亮菩萨显灵。月亮菩萨是管婚姻的，男孩女娃好上了，就以月亮为媒，所以，又把月亮叫做“月老”。以前的女孩要找个好婆家，就在十五的夜里拜月。老旧的时候，中秋的夜里，伴着溶溶的月色，女娃们会到郊野去“走月亮”。姑娘们三五成群，打扮的妖娆漂亮，疯笑着盛装出游，一路赏月，一路谈笑，采了芍药、菊花戴在头上，采了桂花好做酒酿。走累了，就围成堆儿歌唱，尽兴方回。记得有首吴歌是这样唱的：“木樨球压鬓间香，两两三三姐妹行，夜冷不闲罗袖薄，路遥翻恨绣裙长。”姑娘们的笑声、歌声，常常引得小伙子侧目。有时也就成就了好姻缘。

江南中秋的月亮是水汪汪的，她有时在碧玉般的天上，与彩云追逐；有时在溪水里，漂浮动荡；有时照在小桥流水处，偷看相拥的情侣；有时在枕河人家的窗前，天上一个月亮，水中一个月亮。我最喜欢的是在太湖中赏月，一叶扁舟，水波浩荡，千里银辉，表里俱澄澈。而最让人动情的，还是在惠泉山赏月，当阿炳的《二泉映月》琴声响起，天上的清辉撒下，上下泉里的月亮一起跳荡，苍凉空灵的乐声，让你屏气凝神间，不由得让眼睛湖水，决堤流淌。江南中秋的月色，看一眼，终生难忘。

长大了，怀揣着外婆的美丽故事，离开家，我来到北国的大山脚下当兵。北国的秋天是萧索的，当青纱帐般的高粱、玉米收获了，田野是一望无际的空阔。树上早就没了枝叶，光秃秃的有些凄凉。枯黄的草地里，蹦达着秋虫。夹杂着沙土的秋风，一阵阵的吹起，掀起蔽天的扬尘。夜里寒蛩的曲曲声格外分明，中间还夹杂着秋蝉一阵长，一阵短的叫声。让人好不思乡。月亮也总是爬的高高的，有些瘦小，昏昏黄黄的，好像营养不良。当兵后，第一个中秋夜，我带着一块战友们戏称“砸死狗”的月饼上哨，对着月亮想啃两口，却怎么也啃不动。发月饼时，班长告诉我：这月饼结实，从嘹望塔上摔下来，都不会变型，吃的时候，千万注意门牙，咬时一定不要用力过猛。那个时候，国家太穷。我只好把“砸死狗”装进口袋，眼吧吧看着天上的月亮。我忽然间，就记起了外婆常常的感叹：“在家日日好，出门事事难”。月亮好像也有些伤感，水汪汪的看着哨位上十六岁的少年。少年已经是两行清泪流成小溪，心中想得是为什么一样的中秋，不一样的月亮。

这年的中秋是在长城上，身边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如龙的长城在燕山上起伏腾跃，染霜的红叶分外耀眼。云是霜雪般的白，天是深邃的蓝。习习的秋风，掀起阵阵低徊的松涛，伴着天上向衡阳飞去的大雁。携了姑娘的手，从八达岭上下来，走到一条淙淙奔流的小溪边，一声清亮的笛声，从松林深处传出，悠扬而辽远。天渐渐的暗了，松林里看不到月亮，月亮在溪水里微笑。我们索性停下来，看那银色的月亮在溪水里跳跃。姑娘一身红色的裙装，与那雪白的月辉一起倒映在溪水中，色彩鲜明的水波荡漾，我的心也在荡漾。这时，我抬起头来，忽然发现，月亮已经高高的倚在长城的碉楼上。外婆说过，月亮菩萨是“月老”，她保佑的婚姻，会千年万年长。于是，我老起面皮向姑娘求婚。从此刻起，红衣裙的姑娘成了我一生的心上人。月亮似乎不忍偷看姑娘与小伙子害羞的模样，悄悄的躲进云彩中去了。我祈祷月老，保佑我的爱情，在江南水乡，天荒地老。心中欣喜的想，真的是一样的中秋，不一样的月亮。

今年的中秋又到了。如今国泰民丰，江南又恢复了许多旧时习俗。吴地人家在客堂里放置供桌，摆上菱藕、石榴、栗子、白果等时令水果，将月饼设了花样堆放。在月光下，焚香点烛，叫做“斋月宫”。与其他地方过中秋，只在八月十五这一日不同，江南人过中秋，称为“守月华”，要从八月十三到八月十八日夜。明代江南才子冯应京有本《月令广义》，其中说到：“月之有华，常出于中秋……月华之状如锦云捧珠，五色鲜莹，磊落迎月，如刺锦，华盛之时，其月如金盆枯赤，而光彩不朗，移时始散。”月华其实就是月周的光环。外婆告诉我，老辈人传说，在中秋之夜，有福之人会看到，五彩祥云从月亮中溢出，伴随祥云，月亮中会划出色彩斑斓的龙船，可以隐约听到八洞神仙、仙女的轻歌曼舞。因此上，这些日子，江南人家就在月下临水处，摆上瓜果月饼，一家人团团坐定，耐心地等待月华出现。据说，老辈人还能从月华中看出来年的福瑞：“八月十五云遮月，来岁元宵花打灯”。

月到中秋分外明，人到中秋精神爽。今年中秋，外婆一百岁了，依然神采奕奕，行走轻盈。摆下瓜果、月饼，点上香烛彩灯，举起桂花好酒。拜月之前，孙儿先给老寿星祝寿。外婆，你就是孙儿心中的老神仙，庇佑着儿孙们家家都团团圆圆。借了您的慧眼吉言，我的姻缘幸福美满。金陵城里的外婆，孙儿在梁溪河畔给您敬酒了，祝您健康永远！也祝养育了您一百年的祖国，永远花好月圆。今夜，您一定会看到祥云从月宫中飘出，一定看得见天上的画舫龙船，听得到仙女们美妙的歌声。因为您是个有福之人，您有幸伴随祖国从苦难走到了盛世。外婆，我相信您说得话，一样的中秋，有不一样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