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妈妈

绿袖子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9-24 00:12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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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用朴素的语言写了一个老太的晚年。这是一个好心的老太,虽然信教后有些过于执着,让人觉得讨嫌,但她的虔诚,来自真心。作者写自己的干妈,写得真实坦诚。生动而有型。

多年前的某天,干妈妈打来电话,哑着嗓音叮嘱我不要出去,一会她家老头子找我有事。一会蒋叔提着大包小包到我家把东西放下,说孩子住院,这是外婆一点心意。外婆病了不能轻自送来,我内疚起来,说蒋叔,你已给过钱了,又提这些东西让我心上过意不去。蒋叔挥挥手说:东西是你干妈送的,钱是我送的,两不混淆;说完,就走了。

泪光中,干妈清瘦面容上,深隧凹陷的眼睛又浮现在我脑海里,多年前往事又浮现在我眼前。

蒋叔没退休前与老公是同事,他俩情同父子。在工地上,蒋叔总是帮老公打饭、洗衣服之类生活小事。可惜这样的照顾老公仅享受一年,蒋叔便退休了。

他的妻蒋阿姨与他一起到我家来看看,落坐后,蒋阿姨一口湖南话,触动了我心中某种情结,她靓丽外形,雅致的谈吐,开阔的心境我不由得喜欢上了她。我直爽的性格也博得她的喜爱。正因为我们有相似之处,才会互生欢喜心吧。我们相互走动起来。

她年近六旬,对服饰与生活有独到见解之处,时常烫一头细卷发,衣着淡雅但很有品味。她从不串门,只静静在家里把屋子收拾的一尘不染。她时常坐沙发上优雅地吸烟,落寞的神情飘浮在袅袅的青烟里很让人动容,但与粗俗老大妈们抽烟的姿势绝然不同,老大妈们抽烟象古巴大雪茄粗糙,她象茶花女式香烟般细致纤巧。

她常帮我擦洗婚戒上的宝石,并仔细辩别戒指上细微的变化,并拿出她所有首饰让我欣赏,这些首饰大多是蒋叔到工地出差时给她买回来,耳环、项链、手镯、胸针等等,我很稀罕的一件件拿起来,试戴在手上、脖颈上,她便拿出其中一枚珍珠戒指送给我了。至今这枚珍珠戒指仍躺在我的首饰盒里,静静地散发着荧润的光芒。

她很象我母亲,我有颈椎病,当脖子痛的受不了时,她每天都要到我家来给我推拿肩膀,拨火罐。她瘦弱的手掌很骨感,在我脖颈上用力揉搓,象极了我的母亲,但她劲道很大让我呲牙咧嘴时,我也不敢叫出声,有时她摸着我的头发问我还痛不痛时,我恍惚把她当做我的亲生母亲在问我呢。她得知我母亲早已去世,她便认我做干女儿,但我至今也未喊过她“妈妈”两个字,

我儿子小时,她给我的衣物够我儿子穿三四年,还不带春节时,她给我儿子买的新衣服。儿子上幼儿园时,她买来新书包送给儿子,并叮嘱儿子要好好学习。我一进她家门,她还是把我当做小孩子,把冰箱里所有零食拿出来堆在我面前,我吃东西时是她脸上满足的表情更胜过于我啊。那时我们刚举债买了房子,生活困难,蒋阿姨会不动声色把我儿子带去她家吃饭。顺带也把我捎上。她是南方人做派,三餐米饭,中午就两人,还炒一大桌菜,荤素搭配,吃过后就用小伞状粉红纱质罩篓把所有菜都盖上。她把肉菜挑到我碗里,说加游吃,她就喜欢胃口好的孩子,在她眼里,胖孩子是最美的孩子,这也是我亲身母亲曾对我说过的话。我儿子相当喜欢吃肉,她说:外孙子啊,把你送给卖肉的算了,天天把你夹在猪肉缝里让你吃个够,

她没有文化,但很祟尚文化人,她的女婿曾是舞厅里的键盘手,她虽没听过他演奏的,但也是他的超级粉丝。连带我在内心也成了她女婿的超级粉丝。只要女儿女婿说回家,她恨不得把市场上好菜买空,做得满当当一大桌子,慌着用公用筷子给家人夹菜,脸上很幸福的模样——她是素食者。女儿走时,再让她把荤菜水果装上满满一包给带回去。

周末,她便邀我带孩子去她家与她儿女团聚,吃罢她亲手做的大餐后,便与她、干姐姐两口搓几把麻将,我儿子与她孙女由老头带着玩耍。有好几个大年三十,我们全家受她的邀请都是在她家里l团聚的。我充分享受着她无私的爱。这种亲密无间的情景在几年后就被我们各自的宗教信仰所改变了。

没几年,她成了虔诚基督徒。而我却因缘巧合皈依佛教。

她与她的教友顶着烈日酷暑四处传福音让人信主;她的教义中“生命粮”,让我们怀疑她信的是邪教,屡次劝说没有成效后,我便与她疏远了。她领着几个最诚心的老太太数十次到我家里传福音,当然手上还提些礼物,让人不忍拒绝她。不敬的言语、不耐的脸色都不能使她们退缩。即使在被推出门外瞬间,她们定说:把光明福气推出自家大门你们会后悔的。好象不信主的人倒象欠了她们什么似的。

她劝人信教。开口便讲故事,说某人乘车时怀揣一佛祖瓷像,不小心被人碰撞摔碎瓷器,他与人争吵起来,那人笑他佛祖连自己都保佑不了,怎么能保佑他呢?我不为所动,微笑说我敬佛之心永生不变。她没有文化,却善于把圣经中教义用最形象比喻绘声绘色说出来,我怀疑是她是复述教友中的高人的话语。这高人就象保险公司的讲师每早晨课中给保险员讲推销技巧的那种人,如果不是对她的宗教有成见,她的话语真得很哲学、很能打动一个意志薄弱的人跟着她步入耶稣的殿堂。

她不气馁,几番到我家用精辟的事例来诱导我信主,那些诡异的事例,稍有点科学常识的人都能识破,她说的多了就引起我的反感,连我孩子都与这位尊敬的外婆辩论起来,她就不常来我家了。但我孩子还是常去她家玩。儿子与她孙女被迫与她跪着祈祷,趁她闭眼祷告时,孩子们跪在地上你打我一拳,我回她一脚,闹得老太太祷告都不得安宁,才停止让孩子们信主,末了加上一句,将来地狱硫磺火烧他们时,她可救不了。

媳妇怀孕时,她说如果跟她一起祷告信主,她生孩子费用她全包了。威逼利诱下,媳妇说自此不工作了,与婆婆一起传福音。儿子骂媳妇:“不工作主会从天给你掉馅饼吗?”自此儿子媳妇很少回家了。她不以为意。

等外孙女习惯性地与她跪在一起祷告时,女儿女婿发现异端,一家三口也不常来了。

她转而劝导老头子信主,每顿饭,她念完祈祷词才准家人吃饭,她极力劝导老头跟着她信主,老头顶她几句,不小心把米粒呛在喉咙里伸着脖颈咳得脸红脖子粗,她诚恳道:主在惩罚你了!赶紧求主原谅你,就不咳嗽了。好象主真的就在旁边监督老头似的。

老头子劝她要信就信自己的,不要强迫别人信,因她极力游说邻居信主,邻居们都不与她来往了。她叹息道;“我亏欠了神,所以劝不转他们的心。”老头子道:“你信主快神经病了,要是年青时,我早跟你离婚了。”愤然找出工资卡,到儿子家长住去了。任她在家里祷告。

她跟着一帮老姐妹满城乱跑传福音好几年,不知是精神信仰支撑还是乱走锻炼身体,又充分接受日光的照耀的原因,她清瘦的身体反而略胖些,缠绵多少年的胃病、头痛失眠等症也不见踪影。她越发坚定主的存在。

今年春节后,她忽地头痛起来,以为是感冒引起头痛,没有在意,还是与一帮老姐妹们终日祷告,希望主赐福下,不去医院就能看好病,她终于痛到不能安眠、不能进食,才在家人强迫下进了医院,一检查就是脑癌晚期,家人劝慰她只不过长个疮,打两针就好了,她象有预感似的,说她知道不会好了,她吵闹着要回家等死。家人一番安抚,她才不情愿地住下来,动不动发着脾气。

入院第一天,她最见不得老头,怒吼着让老头回家,如果老头不走她走,老头满腹委屈加上窝火,出医院大门,迷了路,走了两站路才坐上车回到家。

他眼眶里浮满泪水,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了。该做的已经做了,说完眼睛里浮满泪水,姐姐要去医院送饭,晚上她照顾妈妈,我与蒋叔去送她上巴士,车快站了,蒋叔说他走远一点,司机看不到老人保准停车的,他站得远远的,女儿提着饭盒上车,他眼巴巴地望着巴士开走,我俩又默默往回走,虚空中都飘着干妈妈瘦弱的身影。他眼睛里噙着泪水,说以后晚上让我到他家陪他说说话,他心里好受点,我安慰他说我晚上会陪他的,没事的,阿姨的病会好的,他轻轻的摇摇头。

在肿瘤医院做脑部检查时,是我们一起把她抬上检查床,她手脚几乎不能动,脖子了撑不起来,等检查完了,我们帮她穿衣服时,她用微弱声音谢医生好几遍。这个医生都甚至于被她的礼貌感动了,握了握她的手,说只要配合治疗,她的病会好的,她无力摇摇头不说什么。

一周后,她进入半昏迷状态,说墙上有窗,里面的人在走,我恐惧起来,问她怕吗,她说怕什么?我又问她看到什么人,她说:“我看到你妈妈了,我天天求主保佑你姐弟俩,你姐弟俩平安这么久,我可以向你母亲交差了,”我的泪水涌出来,她从未见过我母亲,竟然说出这样灵异的事情,我问她:我母亲长什么样子啊?她说:短短白发,大眼睛,我骇然起来,知道她真的看见我母亲了,频死之人见到另一个世界的人,她也快走了,我不敢再问下去,怕她把我也带入未知的灵魂世界。更怕在生的世界里见到我逝去的母亲把我骇倒。

偶尔她清醒过来,我坐在床边,给她轻挠头上肿块,用手指捋发丝,轻柔地抚过她的眉间面庞,她象孩子一样无助地看着我,望着我温柔的笑,感激的眼神让我心碎,无人时,我把她当做孩子,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一下,就象她吻我儿子一样,她眼睛里闪烁着俏皮的光芒,她笑了。

有回她能讲话了,她说我心底有个人影在跳动呢。我笑了,说没有,她说真的,圣经说你爱上别人是有罪的。我用手在胸口上扇扇,

“人影没了?”.

“印在心灵上的人影是挥不去的”。她笑。

说完她又昏睡过去,我的泪落下来,握紧她的手想等她醒来,就告诉她——是的,他一直在我心里边的最里边,一生挥之不去。妈妈,请你理解我。

她在梦里微笑了。再也没有醒来,让我失去喊她一声妈妈的机会,妈妈,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做您的干女儿,因为我的亲生妈妈是谁也代替不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