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秋意

严格地说，海南是没有秋天的，四季总是那么一个劲，绿覆地，花盛开，香扑鼻，热风吹雨洒江天，椰风海韵，名不虚传。这时候就常常忆起家乡的秋天。家乡的秋天占四个节气——立秋、处暑、白露、秋分，两个月的时间。

家乡的二十四节气歌与网上所载不同，“立秋忙打甸，处暑动刀镰，白露割糜黍，秋分不生田。”立秋是打柴的时候，处暑有些庄稼已开始收割了，白露割糜子了，秋分时万物都无法生长了。家乡的夏天，最后一批作物播种的时候，秋天就快莅临了。

“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种荞麦”，种荞麦的时候，秋天就快进门了。

在甸子上打柴的时候，时值初秋，秋阳高照，“秋老虎”正逞能的时候，白天干活还是直流汗，有时还要赤着膊。漫山遍野的玉米、谷子、糜子、大豆、高粱……虽然秸秆老了，但还泛着青翠，正在抽穗灌浆；草也挺俊的，树木也一派葱茏。萝卜刚窜缨，大白菜还刚抱心。不管家花、野花开得正旺。林场里的红扑扑的海棠果像星星一样挂满枝头，碧绿的西瓜秧、甜瓜秧、甸子上络绎秧正四处蔓延，西瓜、甜瓜藏在秧里，很怕人们偷去似的。时值初秋，早晚是凉了，秋已临门；白天则暑气尚未全消，夏还恋着情人，这时候的景色的确是“不胜春光，胜似春光”的。

这时候，你若上山和甸子上走走，你能听到蝈蝈还在唱，蜻蜓还在舞，蜜蜂还在闹，蚂蚁还在聚，她们要趁秋天落幕之前，把节目尽量地表演得精彩一些。你还能听到镰刀、鐥刀“唰唰唰……”地打柴声，你能看到晒好的柴已经码起垛，一垛垛像低矮的小庙。打柴累了，坐下来磨刀，“磨刀不误砍柴功”；敲开红瓤或者黄瓤西瓜啃几口，或者掰开一个又甜又脆的香瓜，粘汁粘满了手和嘴，那瓜一直甜到心里。我的故乡在松原市的小溪浪河屯，我们那里的瓜是出了名的，人称“小溪浪河的瓜，又甜又脆又起沙”。如果饿了，你还可以到高粱地去打“乌米”吃，“乌米”，像毛笔的笔头，比之略小而稍长，白肚，黑瓤。“‘打乌米’的眼睛往上看”，因为高粱秸一人多高。你在打柴的时候，如果时气好，还能在草丛中和树趟子里采到白蘑菇或者黄蘑菇，那可是下酒的美餐啊，打蘑菇酱，肉炒蘑菇，鲜得很。不过那个年代穷，素炒蘑菇或者打蘑菇酱就美死你了！

快到处暑的时候，西瓜、香瓜就“罢园”了。西瓜“罢园”没什么讲头，香瓜“罢园”时可以去遛园，能捡到半生不熟的香瓜，放几天它就晚熟了，虽然比不上刚开园的瓜，也挺好吃的。遛到的生瓜蛋子，去掉瓤后，可以腌咸菜，如果酱起来就更好吃。接着西红柿也“罢园”了，遛到的青柿子，把它们放到柴堆里或者麦秸垛里，隔几天，晚熟的西红柿就红得诱人直淌“哈拉子”（口水）了。

等到“处暑动刀镰，白露割糜黍”的时候，玉米、谷子、糜子，她们的秸秆都被秋风染成金黄色了，但高粱的秸秆还泛着青，叶子也有点青里透着血色，她们的脸红红的，好像不甘心衰老似的。大豆的秸秆的颜色可不好描写，可能是呈灰黄色，带着毛，是怕秋寒料峭吧。这时候，秋风也刮起来了，山山树叶飞，树叶落在山上、甸子上，像厚厚的褥垫，正准备给大地妈妈备冬吧。秋草在逐渐由少妇变成老太婆，人老珠黄，不讨人喜欢了。早晚得穿薄棉袄了，白天也得穿夹衣或者球衣、球裤了。地里是争先恐后猫腰割地的农民，庄稼大片大片地倒在地上，大地露出了本来面目，不过带尖的茬口朝着天，像锋利的矛，好像向天空示威似的。车把式赶着马车，把成捆的谷子、糜子，高粱头，一堆堆的黄豆秸装上马车，摞起如楼的垛，运回场院，码起大山一样的垛，等待脱料归仓。土豆、地瓜也开始割秧破土了，尖利的犁，豁开土地的腹部，像剖腹产一样，土豆、地瓜带着母亲的血液便被分娩在垅上。

在“生产队”时代，劳力那么多，可是活好像永远干不完似的。那时各行各业都要支援农业。我们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到秋收季节，都要帮助生产队秋收。小学生帮助捡土豆、地瓜、胡萝卜。中学生要帮助生产队剥包米，还要在生产队住上十天半个月，吃住在农民家里，或者生产队。一到秋收季节，生产队派马车像接亲戚似的把中学生接到生产队，中学生就像军人一样，带着行李，坐着马车上，一路唱着歌，奔赴秋收前线。那时学生的劳动表现如何是衡量他们思想品德好坏的重要标准之一。

在“生产队”时代，粮食产量也不算低，可就像永远也不够分配似的，人人的胃口好像特别大，永远也吃不饱似的。一到秋收时节，到处是背着口袋，拿着铁锨、镐头的城里人或是乡下人。守望在地头，等一块地收完，人们像一窝蜂似的拥进地里，捡各种庄稼，遛土豆、地瓜、胡萝卜。那时的生产队好像故意收不干净似的，早来晚来的人们，总不至于高兴而来，败兴而归，多多少少总能捡到庄稼或者遛到地下果实。捡庄稼的多达一背，少则一抱。遛地的，少则几斤，多则几十斤，也有达百斤的。

到收萝卜、白菜、甜菜、胡萝卜的时候，多姿多彩的秋天就要落幕了，冷酷的冬天就要来示威了。欧阳修在《秋声赋》里所写的“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洌，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这种情景就是晚秋时的景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