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父亲·平板车

索性凭着深刻的印象

将这些往事

移在白纸上罢——

再回忆时

不向心版上搜索了！

——摘自冰心的《往事》

我早晨跑步到单位上班时，途经一家大型饭店，总是能在饭店门口碰见一对送菜的夫妇。一天，也许是他们拉的东西多了，在那个路口上坡的地方，那个拉平板车的男人的身体弯成了一张弓。而那个女人则是跟在他的后面吃力地拉着另一辆平板车。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那个男人很像我的父亲——尤其是那把身体弯成一张弓的样子。我突然就想起了在老家时的一些事情和其它的林林总总，没有来由的有一种泪流满面的冲动。

平板车是老家那里再普通不过的农具，那上面有我颠簸的童年。我用它拉走了我的少年，并把青年时期的我送出了老家。

小时候，家乡的人并不富裕，大多数农具还是需要体力操作的，平板车就是最常用的一种。农忙时节，父亲将收割的庄稼用平板车一趟一趟地往家里拉，我坐在平板车上那高高的庄稼上面，看看天上的蓝天白云，看看父亲赤膊的古铜色一样的皮肤和弯的像弓一样的身体……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那就是我人生中最为幸福的事情——虽然当时并不知道。

我总认为我的童年是在平板车上结束的——虽然那时候我只有八岁。那时候母亲有病，父亲就用平板车拉着她和我为她看病——在最后一次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看懂了路人在注视着一个在八岁时就失去了母亲的孩子的目光中所特有的内容。那一刻，我的童年永远被父亲的平板车载去了。

我在十一岁的时候进了初中，读书的地方离家很远。因为母亲去世的缘故，我讨厌着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整个世界。我将自己的堕落任意涂写，全然不顾他人的感觉！我读初中的地方是一个小镇，我整天和学校中所谓别人眼中的“混混”们在一起，吸烟，酗酒，打架……只要是能违反学校纪律的事情我都干。父亲知道了这一切，并未责怪我一声，就把我转到另一所初中去读书。我那时候并不理解他的心情，我固执地认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不幸的一个人——凭什么别人都有母亲而我却没有！后来我才明白，儿子的快乐与痛苦在父亲那里都是要加倍的。那时的我却丝毫没有想到父亲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原来的初中，有一个堂叔在里面担任德育处主任，这也是我屡次犯错却没有被开除掉的原因。在对学生管理得很严格的新的初中，由于我劣习难改，不久就被学校开除了。父亲又是一声不吭地将我送到另一所学校，其结果不难想象——我又一次被开除了。当父亲又托人让我进另一所学校读书时，我终于忍不住地拒绝了他，我告诉他我不想上学了。为此，我们冷战了许多日，还是他向我妥协了，不过他的条件是要我跟着他干各种农活。

我在家呆了一年多的时间——从一个割麦的农忙时节到另一个割麦的农忙时节结束。那时候我熟习了包括春耕、夏忙、秋收、冬藏所包括的各种农活。看着同龄人上学时欢快的样子，我终于忍受不住农活的劳累与寂寞——向父亲提出了上学的要求。这样，我又回到了把我开除的那个初中。

放弃了学习之后再次捡起来的感觉并不是我所说的这样简单，我那时已很难收心学习。一直到初三那年，祖母去世了，我突然知道了我小时候向她许下的那么多的诺言是永远无法实现了，我突然就变得很想出名，我理解了张爱玲所说的“出名，要趁早”；我理解某个作家出名的原因是想让他的母亲为他骄傲；

我明白了“子欲养而亲不在，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悲哀……我几乎是玩了命的学习。皇天不负有心人，那年我在别人不相信的目光中进入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我总以为，人长大，是在一瞬间。

在我第一年考大学的时候，因为录取结果不理想，我选择了复读，可祖父却在我选择复读的那个秋天永远地去了——他终于看不到他最心爱、最牵挂的孙子考上大学！

复读的日子让我刻骨铭心，我咀嚼的课本和馒头和复读的日子一样的枯燥无味，但我却总不自觉地想到我坐在祖父的灵床之上拉着他的手时的心情，我看到了祖父一生的诸多不易和苦难，我看到了那生我养我的黄土地埋葬人时的无情……我暗暗地发誓：一定要像祖父希望的那样摆脱家族的命运。

经过那年的复读，终于考进了我的祖辈父辈们所仰望着的大学。

父亲送我去车站依旧是用平板车拉着我用的东西，我们依旧是没有过多的言语可讲，但我却想到了朱自清的《背影》中所描写的父亲，想到了这么多年我们都是一直隔膜着走了过来，经过了少年时代，走到了青年时代……那和父亲一样苍老的平板车算是我们这段生活的一个凭证！

突然就觉得，那过去的岁月里很多的闲暇就是凋谢的花儿，随着时光的流水而去，剩余的只有我心中的追悔莫及。虽然这么多年我也是把身体弯成一张弓，艰难地行走在人生道路上。而我的父亲还有那在都市里很难见到的平板车都是我泪流满面的原因所在！